白牙

向学在呼和浩特往东胜的高速公路边设了一个校传动轴的点儿。向学是恒文的姨家表弟,又和我家是远房亲戚。说起来,其实和恒文一家已经有点陌生了,反而是向学,因为近些年他求学和家庭的许多事情,我们接触更多,感情也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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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向学告诉我们的路线,从呼市南二环和西二环交叉路口向左南走,约十一公里,快到高速收费口,左转,就到了。没有想到,这条路也是如此堵,其程度和我们从北京到内蒙古的路上有一拼。左边和右边路上来往的都是大车,这些大型和超大型货车,前后车头和车尾以非常亲密而又安全的距离前后连接着。两排大货车并行于一个车道内,中间所留的长长的缝隙仅容一个人的身体,往远处看,是一道狭窄的一线天,笔直,又让人压抑。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公路两边都是露天煤矿,越往城外走,煤矿越多。黝黑的煤裸露在外面,闪着黑亮亮的光。一阵风吹过,或一辆大货车过来,就是一阵黑色灰尘暴,污浊、厚重,灰尘里夹杂着无数的煤屑颗粒。天的蓝是乌青的、略显脏的蓝,仿佛表面覆了一层广大的薄薄的黑色透明膜,真正的蓝天被隔离起来。不远处是几个工厂,高高的烟囱正冒着浓郁的白烟,煤场上有货车在工作,里面活动着的人一个个也似乎蓬头垢面,无精打采。远处田野辽阔,枯黄色的秸秆和土地没有任何生机。这情形,很有点英国工业革命初期的城市状况,一切都生机勃勃,可以感受到那看不见的巨大的工业推手,却又粗糙、随意,没有人文的气息。 稻草人书屋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到地方,并且,这长长的车龙似乎并没有畅通的意思。正在此时,一辆自行车逆行而来,骑车的小伙子在高大、拥塞的货车缝中躲闪、腾挪,灵巧、活泼,和周围笨重的事物形成鲜明对比。我们颇有兴致地观看着,自行车“嗤”的一声停在了我们面前,骑车人跳下车,朝我们咧着嘴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我定睛一看,是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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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学穿着白衬衫,外套蓝白相间的毛线夹衣,灰裤子,白色运动鞋,虽然表面也蒙着一层发乌的颜色,但和周围的污浊相比,整个人干净、可爱。向学激动地给我们打着招呼,他说话有一点点结巴,尤其是在激动的时候,结巴就更加明显。我让他赶紧骑回去,在这货车中间穿行太危险。向学笑着说,这没关系,经常有车坏到半路上,他们就这样骑着自行车去看。车又开始缓慢移动,其实还是有些危险的。向学就又骑着自行车摇晃着穿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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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二点一刻左右,我们终于看到了收费站。收费站前向左有一个出口,可以到路的对面。对面公路向外延伸的一片空地,就是向学工作所在地。空地上是一排极其简陋的砖房,砖房旁边是五六间低矮的简易房。砖房和简易房的门前、门上和整个房顶的空间林立着各种牌子: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河南老韩校油泵 增压器 改刹车 贵州刹车神 校传动 电路电瓶 汽车配件大型修理厂 ××饭店 ××洗浴中心 ××停车场 爱华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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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的、方的、横的、竖的,各种颜色的牌子拥挤在一起,上方、下方都留有手机号,透着一种热闹。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修理区,但各种生活元素都很齐全。向学正站在门口张望,看我们的车转过来,连忙跑过来迎接,却被车尾辗起的灰尘遮住,过一会儿,才又显出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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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子是简易房中的一间。旁边一间挂着“改刹车”牌子的房子是他小姨夫的店,小姨夫最近回吴镇,另外一个老乡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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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向学的简易房里,一阵寒意猛然袭来。屋里似乎要比屋外的温度低那么两三摄氏度。在高原,有阳光和没有阳光的地方温度差距很大。房间面积有七八平方米,到处堆着机器零件,在幽暗中发着亮光。左边是一个轨道式的机器槽道,上面有一台机器,应该是校传动轴所需要的专业设备。右边是一张高低床,下面的床铺上蒙着一块大布,向学告诉我,这里太脏,必须把被子、床单蒙上,不然,两天过去,就都是黑颜色的了。后墙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零件,右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是直接从地下抽上来的。旁边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煤气单灶,放着一个锅、几个碗和一些简单、凌乱的厨房用品。房间的每一件物品好像都被煤屑吹过,并被油污洗礼过一样,眉目不清,挤挤挨挨的,随意堆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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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仔细端详向学。他的脸已经变得黝黑,手非常粗糙、每一个指甲缝里都是黑色油垢,头发蓬乱,可以看到里面闪光的灰尘。不时有车开过来,一阵阵灰黑色的尘土飞扬起来,一团团尘土遮挡着这一长排简易的修理房。向学最近生意不错,半年挣了两万多元,但是,另外一条公路马上就要修好,到时大车要改道行驶,他的生意就不好了,还得重新找地方。干他们这一行的是跟着大车走,跟在大车后面喝风吃灰,才能挣到钱。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们正在聊天的时候,右边修电瓶的那个小房子里出来一个年轻男孩,脸上是黑黑的、横七竖八的油污,只有眼睛闪着光,像刚从千年淤泥里挣脱出来。看到我拿着相机,逃也似的飞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再出来,脸已经干净了许多,但还是污泥重重。他看我还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一辆大车挟带着一阵浓烟式的灰尘在向学的门口停了下来。司机下车,穿着一身迷彩服,胖胖的,圆脸大眼,很朴实的样子。他对向学说,传动轴有些使不上劲,想换一换,问换一个多少钱。向学说260元。奇怪的是,司机没有还价。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回转到房间里面,向学坐到床边,开始换衣服。他把T恤、毛线夹衣脱掉,露出光的上身和肌肉发达的臂膀(这和他文弱的外表很不相衬),我看到他腰部厚厚的、有些发黑的污垢。他从上铺拿下一件沾满油污的旧T恤,套上;又脱下灰色棉布裤,换上一条运动防风料的破裤子,也是油垢混合着灰尘,有点像铠甲的硬度了;又把他的白运动鞋脱掉,换上一双脏的布鞋。这是向学的工作服。我问他是不是每次都要这样换衣服。向学笑起来,脸开始红,说话又有点结巴:“哪是,平常就穿这身,昨天是到薛家湾那儿相亲,二哥(恒武)给我说了个姑娘,让我去看,我才换那身干净衣服。那衣服,在这儿穿一天就没法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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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车身下半部全是泥灰。向学钻到车厢下面,直接仰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头都笼罩在灰尘之中。他拿着工具,开始拆卸。二十几分钟,一个粗粗的钢管“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向学把它拖出来,又弯着腰抱着钢管向门口走,扔到地上。看那动作,那钢管应该是很重的一个大家伙。他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大锤子、一些小的工具,开始抡着锤子砸那个钢管上的圆形部位结构。 稻草人书屋

向学的首要任务是把钢管上这个大零件内部的小零件打开,然后才能再换上新的。但是,这些小零件都是经过千辗万转,油和灰尘长期混合,死死地咬合在一起,很难打开。向学抡圆了胳膊,高举锤子,至少砸有上百下。那个零件内部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www.daocaorenshuwu.com

草原的光线特别强烈,光亮和阴影非常重地投射在向学的脸上。他刚好就在这阴影和光亮的交界点,那个钢的传动轴在光亮之中,耀眼刺目,传递着金属不可撼动的威严。而向学的脸,一半在光亮之中,另一半在阴影之中。灰尘丝丝缕缕地在空气中浮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油垢格外清晰,深浅不一,厚薄轻重,连其中的分子成分似乎都可以看到。在光的奇怪投射下,唯有他的一颗牙闪着白色的光,清晰、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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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它没有办法。规则的、沉重的、呆滞的钢管在地上,越是被他不断敲打,越是显示着它的威力,任他宰割但又不为他所征服。 稻草人书屋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传动轴终于被砸开了。换核心零件,装垫片,抹机油,再重新装上,砸实。向学抱着那个长长的、沉重的钢管,到卡车边,匍匐到尘土上,在腾起的尘雾中,钻回卡车下面,把那个呆头呆脑的重家伙拖进去。又费了一番工夫才安装好,因为太沉,还要往上托着,一个人完成很不容易。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那个司机一直在旁边观看。我趁机和他聊天,问他基本的情况和这一段路的运输情况。他是山东人:“原来给人家做司机,去年买了这辆车,借有十来万块钱。雇了个司机,人家啥都不管,每月净给六千。主要是从东胜往天津一个公司拉煤,一吨煤四百块钱,一车能装四十吨。一车有一万多块,可最后落到口袋里没剩几个了。我给你算算,这一路上光罚款都得几千块钱打点。到处都是拦车的、超载点、警察,有些根本都不知道为啥,拦住都得赶紧给人家掏钱,给个一百五十,就可以走了。你要是不服,那就不是一百两百的事了。他会找各种理由,只要想罚你钱,那还怕找不来。车擦得不干净了,倒车镜怎么了,超高了,那理由你想都想不起来。一般都是赶紧给人家算了。还有过路费,来回又得几千块钱,司机的工资开开,几天的吃喝,车再坏一下、修一下,这一趟下来就挣不住啥钱了。就这一段路,走走停停,单趟就得三四天,一个月下来最多跑三趟,回来还是空车。老说超载,你算一下,不超载根本不行。” www.daocaorenshuwu.com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看到货车的车头里,那个小碎花帘子拉动了,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女人从帘子后面爬了出来,头发蓬乱着,睡意惺松的。我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司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说,那是他老婆。我走近去看,车头实在太高,又不好意思攀上去,只隐约看到里面还有一个煤气灶,有锅放在上面。看来,货车的车头不只是一个操作间,还是一个生活空间。那个年轻司机随着我的眼光,在一旁给我作解释似的说:“成年跑车,光吃方便面、馍、饼,胃都吃坏了,自己弄个小液化气灶,还可以做碗热汤喝,省钱还方便。”我估计,这也是老婆来了之后才添置的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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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了钱,司机上了车,他雇来的那个司机直接爬到帘子后面休息去了。他们夫妇俩坐在前面。一个鲜红,一个草绿,很是鲜艳。我们挥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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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向学洗完手,又把衣服换了回来,还是灰白衣服,又一帅小伙,和刚才的工装判若两人。叫上隔壁的那个老乡,我们一起到这个修理站两个饭馆中较好的一家去吃饭。那个叫宋林的老乡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消沉,声音很低很慢,不吃任何菜。意外得知他做过传销,就问起他的传销经历,他回答的声音更是低缓得折磨人的神经。倒是向学,结结巴巴,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给梳理了一遍。我问他怎么没有学校油泵,改为校传动轴?记得两年前,他从北京走时,告诉我说是来跟着表哥学校油泵的。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主要见效快,能快点挣钱,就是得出力气。我大姨、表姐她们都想着赶紧叫我挣到钱,好回家说个老婆。现在,农村说人(说人:说老婆。)得十来万。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算耽误了几年。2005年上郑州交通学院,大专,一年半,最后半年在宇通实习,在宇通生产线上,排管路,第一个月给三百块,第二月四百,然后就是五百块钱,管吃不管住。毕业后,到安徽芜湖奇瑞厂,才开始一个月八百块钱,后来涨到一千二,工资不固定,一个月上班天数多了工资高,绩效工资和基本工资。干差不多两年。2007年去的,2008年底走。现在很后悔,这两年算耽误了。原来我是只想过安稳日子,上个班,挣个钱,吃个饭。根本不行,那两年连一分钱都没落住。技术也没学来,那都是流水线,只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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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北京。在一个修车铺修车、洗车。才开始在草桥、上地干,工资更低,当学徒,六百块钱,后来八百,想着学学技术,自己开个店。2010年过完年来这儿。先在一个老乡那儿学二十天,又到二哥那儿学十多天,就直接买机器开点了。修理这东西是实践活儿,边干边学,很快就学会了,上那两年学,也没起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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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聊时,向学一口一个“东胜”,语气很是热烈。一开始我还没弄明白,原来“东胜”就是“鄂尔多斯”。内蒙古人不说“鄂尔多斯”,只说“东胜”。向学结结巴巴却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来内蒙古之后,才知道啥叫有钱人,东胜和薛家湾的有钱人太多,一个扫马路的家里可能就有几辆宝马车。主要是煤矿,还全是露天煤矿,到处都是。说随便拿个锨在山上铲一下,下面就是乌黑乌黑的煤。附近的农民光靠卖地,就几辈子吃喝不愁。我天天在高速公路口待着,过去的都是宝马、奔驰。说鄂尔多斯的女人,打“飞的”去北京买衣服,有的只为做一个头发,就飞到北京去。到北京看房子,看中了,打几个电话,问三婶四叔,这有几套房子,买不买?买,就刷卡了,像咱们到市场买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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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着鄂尔多斯,向学兴奋、激动,但不是羡慕和嫉妒,而是惊叹,一个农民对城里人、一个贫苦人对有钱人的惊叹。仿佛在讲一个传说,和自己的生活无关。 稻草人书屋免费下载TXT电子书

下午五六点钟,阳光还很清晰,气温已经有所下降。灰尘笼罩下的公路,仍然整齐地排列着黑青色的大货车。那个高高耸立着的烟囱一直吐着浓烟,远处是依稀的村庄和城市的高楼。口腔逐渐被塞满,每一口呼吸,都似乎吸入粗大的颗粒和浓重的灰尘。这是工业发展初期城市特有的乌烟瘴气和粗粝的味道,蕴含着躁动、活力、金钱、机会,还有莫名发财后的浅薄和愚蠢,但同时,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开放性和新的生活转型。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向学和他的伙伴们并没有融入到这新的生长之中,他们不是“工人”,还没有“工作”的感觉。他们在这工业的肌理之内讨生活,但是,却又与这工业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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