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官司

吃过饭,重又回到王福姑爷的房屋。王福姑爷不善言辞,说话颠三倒四,说到一个地方,就四处找相关的文件,仿佛要让文件证明自己说的话。一会儿,打官司的文件、青焕的病历、照的各种片子就占满了整个房间。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2009年12月17日,是下午六点半的时候,那天没下雪。青焕骑的自行车,下班回来。她在飞机场清理垃圾、归类,在沙浮村那儿。刚开始工资是一个月950块钱,被撞住前,工资1200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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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是北土村的村民,开的是夏利车。两人同向而行,咱自行车在前,他车在后,快到南门下,他车开得快,把咱人撞飞了,估计飞有两米多远,把前面正在走的俩人也撞倒了,最后才落到地上。当时头上就出血了。头晕,不停地叫着头疼。对方两人也没有走。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当时我没在家,老乡们打了110,来了拍照弄啥的。我赶紧回来,我蒙了,不知道咋回事。刚好120来了,我就赶紧跟着车,把人往医院送。交警也跟去,说是人先治病。过了一个多小时,司机和他自己的人才去。我押了700块钱,钱不够,把手机也押上了。司机来了,押了六七百块钱,我把手机拿出来了。第二天就做了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剖颅,说是里面积血,总共住院住了五十三天。第一次住了三十天,一开始就不清醒,一直昏迷,做手术之后,脑袋右边全都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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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里住的时候,俺们只要不打电话,车主人就不去,一般都是医院催钱,我打几次电话,他往卡上输个两三千块钱,又不见人。从来没有给赔个错道个歉啥的。到八九天的时候,车主就开始催着出院,说治了你治,我不管了。打电话不接,不管你了。主治医师不让出院,说要是自己出院了人家不负责任。当时车主就出了39000块钱,咱自己坚持住了一个月院。我自己花了将近42000元。在家休养了五个月,然后去检查、换颅、补头骨啥的,又住了二十三天。车主一般不接电话,接了说自己没钱,让我们先垫上。态度坏得很,恶狠狠的,还通过别人放出话来,说他公安局有人,让我别想着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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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着,通过交警,交警拍了片子,你也跑不了。这中间,交警队的交通事故鉴定书出来了,咱想着交警肯定是按理来的,咱对法律也不懂,想着那肯定就对的,所以,就同意了,交通事故书是对方是主要责任,咱是次要责任。后来,说当时车主开车的速度只有五六十公里,我不相信,五六十公里人都能撞恁远?人家肯定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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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不想打官司,咱是外地人,一个打工的,谁也不认识,人家是本地的,肯定有人情。我就打电话,找交警队,想着只要你给我治病钱就算了。找了几个月时间,交警队也不管了,他一直不给。逼得没办法。只好找律师。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找律师的过程你都知道。俺们把人家约到双兴酒楼,瞧人家(瞧人家:瞧,“请”的意思。),说是需要6000元的费用,先付3000元。咱还给人家律师个人1000元。第一审是两下协商,找法医进行伤残鉴定,最后,叫法院指定,就到石景山区。这中间都把咱弄晕了,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不知道咋办。人家就是这儿的人,肯定有关系。咱又啥都不懂。两天之后,咱和律师到顺义法院正式起诉。也说要审,审了之后,再进行伤残鉴定。再后来,那个人根本都不出现了,只在法庭上见面。见面连招呼也不打,也不问你青焕姑奶的情况咋样。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术后并发症可厉害了。今年八月份,忽然就晕了,癫痫症发作。摔到院里,头上摔个血包,眼睛红得很,嘴里吐白沫,浑身抽。十来分钟的样子才醒。到老乡的药店拿生脉饮,喝喝好了。第二次手术完之后,就犯过癫痫。医生说是继发性癫痫,药物维持最少得两年,吃德巴金,还有什么“丙戊酸钠缓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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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发病是9月12日,在工地上干零活,又晕过去了。干零活可辛苦,累得很,茶、水、饭都不赶(不赶:供应不上。)。一般是早上七点半开始干活,十二点收工,下午一点上班。中午就自己吃个盒饭,有的人舍不得只吃个馒头。女的东一起西一群坐在地上,男的就躺在台阶上、烂纸箱子上或者地上睡会儿觉。青焕的身体根本受不了。老板一看人晕了,惊了,说你赶紧走,你干这一晌,我给你开一天的钱,你可别来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今年看来,脑子清是差,反应慢得很。人清是废了,做饭都不敢做。她闲不住,还非要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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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出庭见面之后,相隔有俩月吧,那个车主要求在顺义西单大卖场见面,说谈谈,要求和解。我说和解不成,你不配合。再说,你也始终没说到家来看看,拿啥不拿啥的不要紧,关键来看看人,也算是你的态度。这是我最气的事儿。我说,就按法律来。 稻草人书屋免费下载TXT电子书

从青焕碰住到出院到现在,那个人至多出现三次。刚开始那一次,在医院里从来没有去看过,才开始要钱还往卡里打钱,后来,人也不见,钱也不给了。中间上法庭见过一次。后来反诉又见过一次,不超过三次。电话打死,就不照面。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法庭判之后,总共说是二十二万。保险公司是十二万,那个人给了七万多,咱自己出了四万多,因为咱是次要责任,我这才知道上当了。那个人认识交警队的人,早都串通好了。现在,他还欠我三千九百块钱,就不给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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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时候,那个车主又请个律师,反诉俺们,叫咱赔他车,说因为咱也有次要责任,所以得赔他的修车费。说咱人把他车撞坏了,叫我赔五千多。你看这混账不混账!我想着,咱在前面好好地走,你追住我了,你把我人撞飞了。俺们骑的自行车,你开的小车,咋还让我们赔!这说不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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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事我又找律师,律师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实际上是推托了。日他妈,一看没钱,律师也不想管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现在我每周五去法院。他撞住人还恁恶,凭啥?反正我这收废品的活也不要时间点儿。周五是法官接待日,我去要钱。我非得把这钱要过来,我不能便宜他。不说咋了,你到我屋里看看人也行。我耽误多少工夫,我这两年花了多少钱?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王福姑爷在屋子里那一小片空间里走来走去,眼睛看着天,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脸悲愤的样子,一会儿用手比画着那颅骨切掉陷下去的形状,一会儿又拿出青焕姑奶服药的小瓶子,让我看上面复杂的药品名。他头脑里有一本混沌的账,他被这账里面的小细节纠缠着。见到我之后,他一直试图在理清这笔账,以希望我明白他受了多么大的冤枉。但是,在讲到“每周五去法院”时,他看着我,眨着小眼睛,说不清楚是执着的还是生气的语气,让人感觉到,他在做意义特别重大的事情,他会不急不缓地坚持下去。 www.daocaorenshuwu.com

说起打官司,大家都认为外地人肯定要吃亏。梁安说: www.daocaorenshuwu.com

城里人肯定欺负咱农村人,更何况你还是个外地打工的。咱们有一个老乡,在我那儿干活,下班回来,一个雪佛兰车撞住咱,腿上刮破皮,脸上也有伤。司机和四五个人从车里下来,骂他不长眼,又扇他几巴掌,踢他几脚,把他肋骨都踢断了,威胁他不准告。骂完打完,走了。咱报案了。刚好事情出在歌厅门口,人家歌厅有摄像头。调出来找到了车和车主。那车主掏出三千块钱,威胁咱们说,我这钱给了,你就不要在顺义混了。他想着他是本地人,厉害,可以欺负住外地人。咱这个老乡很害怕。后来我说,别说这,都是中国人。你要是不给钱,咱非告不可。你这逃逸是真的,我告你,你得坐半年。你也不好受。后来,才算赔了一万块钱。 稻草人书屋

另外,还有一个案子。就是六月份的时候。是咱那儿河东人,给一个公司装通风管道。那通风管就几个螺丝钉固定着,根本不牢固。正在下面固定,通风管脱落,“哐”一下,人硬是被砸死了。俺们都去看了,那真是没法说,惨得很,人都成浆了。后来家属来,咱也找了咱这在北京混得还不错的老乡去谈判。李秀中都去了。你知道人家多恶啊,知道你是外地人,爱搭不理的,拿这拿那来吓唬家属。俺们在这儿撑着,让家属不要怕,谈判就得几个来回。家属不听,让人家给吓住了,最后四万块钱给打发了。把李秀中气得不行,说早知道不管了,瞎耽误了几天工夫。实际上,它那操作完全是违规的,公司本身就不正规。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李秀中是谁?是吴镇在北京混得最好名头最大的人,他在北京良乡一带校油泵,已有几千万元资产。他的名字总会在不同场合、不同层次的老乡聚会中闪现。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晚上七点多钟,在外面干活的立子、红旗、成子陆续回到河南村。他们都在做建筑方面的活儿,油漆工、砌墙、铺瓷砖、木工,干什么的都有,依着活儿的地点变动奔走在北京城的不同地方。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大家约好在南门下的饺子馆等,红旗、成子先到,穿得干干净净的。他们俩在一个工地干活,铺瓷砖。这类活儿有时候按天算,有时按活儿给钱算。按活儿算,就是不管你多长时间干完,总共这么多钱。他们最喜欢后者,会连干一两个通宵,挣上一两千块钱,来钱快。红旗、成子都是1985年以后出生的人,但看起来很是少年老成。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咋不把老婆也叫来呢?”我问红旗,梁安说红旗老婆也一直在这儿,干零活。 欢迎到稻草人书屋看书

“叫她干啥?”红旗有点不好意思,“俺们直接从工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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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吧?看你们俩的衣服怪干净的。不是铺瓷砖的吗?干一天活能有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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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那活可脏。俺们拿有衣服。干完活把衣服一换。那身衣服放那儿,第二天去再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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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去“工作服”,换上干净衣服,坐车,回家。这倒是一种新鲜的做法。好像还有某种尊严的表达在里面。不以贫穷、肮脏和低下示人,不看轻自己的劳动和身份。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立子将近八点才到。他刚从工地回来,和一直在南门下等他的老婆、小女儿一起来到饭馆。立子看起来非常疲倦。果然,他说他连续几个晚上只睡到四个小时。他在一个建筑工地负责分发物品。老板看重他老实忠厚,让他管理这一摊子,工资比其他干活的人要高一些。但问题在于,工地是连轴转,工人倒班,这一摊却只有他一个人。他几乎没办法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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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子老婆很时髦,染一头红发,穿一件黄色小皮夹克,眉毛有文过的痕迹。她喜欢替立子发表意见,喜欢显示自己的能干和见过世面。这和木讷、一脸灰尘的立子,刚好形成鲜明的反差。她在广州待了十来年,在大商场卖过化妆品,和梁安老婆小丽一样,也在富士康工厂待过几年。她和小丽并不认识,但都因为结婚离开广州,离开后再也没有回过那里。 欢迎到稻草人书屋看书

整个一场饭,只听见立子老婆“呱呱”地谈她卖化妆品的经验,谈她对立子家人——她的婆妈、公爹——的看法,一种略带嘲讽但又完全否定式的评价,显露出一个乡村媳妇对婆家天然的排斥。立子父亲今年中风偏瘫,他以六十岁的年龄要扛起装有两百多斤粮食的麻袋,弯腰下身,趴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了。立子妈在家照顾自己的丈夫。夏天在村庄的时候,每个傍晚都能看到她在村头站着和妇女们在一起聊天,还是眉眼乱飞,保持着我在少年时代隐约可感的某种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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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们平时和梁庄村里其他同龄人联系多吗,都摇摇头,言:“各过各的,没啥事,很少联系。”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又问:“想过梁庄吗?想回梁庄吗?”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这几个年轻人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愣了。立子老婆在一旁说:“想啥?回家一分钱挣不来。要是俺们回家,他爹治病的钱谁出?”立子用愠怒的眼神看了老婆一眼,老婆大声抗议:“咋,我说的都是实话。”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那想过在这儿安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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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可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和犹豫,所有人都给了我否定的回答。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在吃饭的过程中,大家也很少和合伟交流。梁安、立子、红旗、成子,都自觉不自觉地忽略他的存在。合伟来回跑着,拿东西,招呼服务员,要么坐下来,抽支烟。他也找不到话和他们交流。在抽烟的时候,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可怜相从他被烟雾半遮的脸庞上泄露出来。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合伟,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一个被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排斥的人。在北京,他同样受制于这样的排斥,因为他无法超越这样的关系。他这样的打工者,连活儿都难找到。他们的活儿多来自同乡之间的相互介绍。对于这样的懒家伙,梁安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