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棵树

傍晚将近七点的时候,表姐夫青哥才从城里回到林河村。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这是深秋的傍晚,微冷微寒。一辆辆公交车停下,走出一批批的人,或过马路进到河南村的南门里,或沿着公路往两边的村庄走,个个神情漠然。这群人身上有特别明显的标示:农民打工者。标示来自哪些地方?宿命的表情?简陋的穿着?还是某种因对自我身份的认知而流露出来的气质?在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被自觉认同了的命运属性。农民被局限于一个无形但却有明确界限的围墙之内,这围墙是几千年的历史累积而成的,牢不可破。农民自觉退让,围墙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坚固。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青哥下车了。光秃秃的前额,瘦长脸,穿着皱巴巴的西服,里面是红色鸡心领毛衣和洗得有些发光的蓝圆领秋衣。一个忠厚、诚恳的农民。他每次来北京,都要奉表姐之命先到我家坐坐。只是,我也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居住地。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离开河南村南门口的主路,向右转,一公里多的样子,就到了林河村。林河村规模比河南村规模略小,也更安静些。在一条小路尽头,青哥指着前面的院子说到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这是一座长方形的院落,房子很老很旧,一排过去,七间格子房。平房低矮,门是薄的铁皮门,锈迹斑斑,有些门下半部分用硬纸壳钉着。青哥打开其中一间房门,请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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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有六七平方米,很矮,我这样的个子,站起来几乎就要撞头。没有窗户,房间里所有物品,凳子、桌子、案板、碗、床等等,都将就着堆在各处。屋顶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线,墙上白色的石灰脱落殆尽。左墙上面斜钉着两根宽厚的长木条,下面用一根木头顶着,这间房的墙体已经有点倾斜了。床是用砖头支起来的一块木板,上面堆放着被子、衣服和杂物。靠门左边是一张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简易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长案板,案板上放着半个包菜、两半把面条、盐袋、醋瓶、洗洁精瓶、塑料盆和大瓷碗等等,油烟把墙上蒙的一层塑料熏成了油黑色,硬直地挂在窗户上。桌子下面是一个白色的、圆形的装乳胶漆的桶。我在很多出租屋里看到过这样的桶,用来装水、米、面,或腌制酸菜。靠右墙边堆着一些长铁条,还有自行车篓、钢精锅、纸箱子、各种塑料袋。房子中间是一小片不到三块瓷砖的空地,那朱红色的瓷砖发出刺眼的光。 欢迎到稻草人书屋看书

“青哥,你咋连个电视都不买?这样待着会傻的,至少得有个电视吧,看看新闻,知道发生啥事了。”我有些着急、不解,我被房间的简陋、粗糙和那种封闭的气息弄得诧异了。没有任何精神的意味,也没有任何放松、悠闲、丰富和湿润,就好像一条深海里的鱼,被死死地卡在石头缝里,不能动,也看不到任何事物,一任黑暗、冰冷的水流过。青哥并不是迟钝之人。他的眼神所透露出来的柔和和细腻,他整个动作和话语的内向和怜悯,都可以让人觉察他内心丰富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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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哥笑着,用手挠挠头发,说:“也不是没有,有个小收音机,晚上回来听一会儿,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也许看到我的夸张表情,他补充了一句,“晚上干完活回来,一般都得七八点,再做饭吃吃,都九点了,没有时间看电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张嘴想反驳他,他又赶忙补充了一句:“知道又有啥用呢?咱一个打工的,干咱的活。不过,你看,前面有棵大树,一到夏天还怪凉快。”青哥朝外面指了指。正是深秋,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杨树已稀疏苍老。邻居的一个胖大嫂正出来倒水,她一边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一边把水往花坛里浇。青哥的思维突然转向了那棵大树,我一时有点迷惑。他想向我说明什么呢?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青哥说话声音很平和,带着一点点软弱的、温柔的语气在里面。在表达感情时,总是笑笑的,习惯性地抓挠着头发。此时,他坐在房间唯一的那个矮凳子上,左腿跷在右腿上,上身朝着大腿部挤压,仿佛要把自己缩起来。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是2004年来这儿住的。一开始,房租一个月五十块钱,后来涨了二十块钱。这几年房东也怪好,没有涨。这房间里的东西也是房东的,一般租房都是给你张床,给你个坏桌子,就行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这村子的人,本地村民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住的基本上都是打工的。村子等着拆迁,等几年了。哪一家都至少有两个院子。打工的和村子里的人基本上不来往,我住那个院子,是别人帮着看的,房东连收水费电费都不来。有的和房东住在一个院子里,你那儿要是来个人,说话大声、喝个酒他都不愿意。娃儿们哭一下闹一下,都不愿意。有些人有歧视,说话口气能感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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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北京有十一年了。一开始来砌墙,跟着工地走,没有租房子,住在工地上,那可辛苦,冬冷夏热,受罪得很。2002年的时候,一天五十块钱,在当时要说是不算低。天不明都起来,五点半左右吧,六点多都上工,十一点半收工、吃饭,下午一点上班,晚上五六点收工。就在工地上。有啥娱乐活动?吃罢饭,嘴一擦,有的上街转转,有的歪那儿休息,有时玩个牌。我不喜欢玩牌,有时买个闲书,打发个时间,看小说,都是在街上胡乱买的,一本书四五块钱。也看算命的书,麻衣相法,求财的,胡看的。在双兴小区,干有三年,有时候工地上包点活,粉刷、砌砖。挣得多的时候,一月能到快两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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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乡说这边的工钱高,五十五元,我就过来了。也干有二年,还是在外边工地。2006年的时候,人家说搞家装工资高一点,就想着干家装,在室内干,条件应该好一点。一开始也不行,原来在工地上管吃管住,现在没地方住了,得自己租房子自己吃,有时候还找不到活。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慢慢活多了,涨到八十块钱。2007年年底、2008年年初的时候,一天都涨到一百二十元。2009年又涨,到2010年到一百五十元左右。干得好的话能给到一百八十元。啥叫好的?意思就是数量上和质量上都给人家有保证。干这活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大致是多少,是啥样,你偷奸耍滑大家都知道。也会遇见坏人。去年秋天,有一个坏货,都是老乡,说在一块儿做点活,到时平分。我就找几个活做得不错的,干了一个多月,到最后算算,一天才顶一百块,那段时间市场价都到了二百五六。大家都不愿意,但是,是人家联系的活,钱在人家手里,没办法。最多以后不和他合作了。在通县白庙那儿干过一个活,五六天,一天顶四百多。不过这种现象很少。2010年在这儿干十一个月,拿回去两万多块钱,2011年在北京干有八九个月也拿回去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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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上哪儿攒钱?一年到头,从北京回去的时候,一般能带上一万元,最多一万五,回家花花,也没啥了。这两年好一点,能挣个四五万,不过家里花销大,人情世故,一年得一万多。我在这儿一年日常都得一万多,落到手两万多。我给你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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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7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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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一天一包半多,一包元,一月1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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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费: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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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费:一天20元左右,一月约7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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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用品:卫生纸、肥皂、牙刷牙膏、洗衣粉等,一月约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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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总计:约1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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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这一天吃饭的花销吧。早晨:3元。一碗粥一元,三四根油条,一根五毛钱,有些五毛还买不来,这得2元钱。鸡蛋不敢吃,那又贵了。中午:10元左右。在工地,没地方吃饭,有时有盒饭,一般都是买最便宜的,十来块钱;要是没有卖盒饭的,就在小饭馆吃,得多花俩,吃碗拉面,有时要个小凉菜,再喝瓶啤酒,得十几块。咱很少吃肉,随便一盘都得20元以上。实在想吃了,就自己割点肉,食堂吃肉那多贵。晚上:6元钱左右。鸡蛋面条,弄个西红柿,加点青菜,有时候买个包菜,一吃吃几天。偶尔也请一块儿做活的老乡吃个饭,又得几十块钱。其实每个月都要超过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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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算从老家到北京来回的路费钱。我一年至少回去两次,原来种地,麦收、秋收都得回去收。这两年没种地(地租给别人,一亩地给三百斤麦)了。那回去也不少,一年至少在家两个月。主要是你表姐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个小卖部,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来回路费算下来又得千把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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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姐怎么没想着来?平时不想表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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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有一摊子,走不开。有啥想哩。时间长了,主要是想屋里的事。小卖部,二胖的学习,房子咋样?不过也是干操心。年内你表姐不合适,做一个子宫切除手术,我回去一星期。这儿又有点活,老板打了可多个电话,非要我回来,我又回来了。刚好大胖回去了,要是不回去,真不知道咋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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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表姐心里也不美气,身体都成那样了,也照顾不成。可是她也想叫我过来。那你说咋办?都是为维持这个家。你还想挣俩钱,还想在屋里,哪儿恁美的事? 欢迎到稻草人书屋看书

在说话的时候,青哥的两只手一直相互抓着、挠着,手掌有些部位是粉红色的,还有过敏的痕迹。1995年冬天,我在南阳读书的时候遇见过他,他正在我们学校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当时他手里拎着泥包。他的整个手背裂着无数的口,从里面浸出些黄色的脓水,这些脓水混合着沙子、泥,成糊状溢流在他的手背上,手心也红肿着,有些地方翻着红肉。那双手有些触目惊心,所以记忆很清晰。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手是咋回事?1994年,1995年的时候,在南阳工地上干,那时候一天九块钱。一开始手上磨个沙眼,就是把手上那层皮磨掉了,浸血,我自己缠个绞布,就不管它了。可能缠得太紧了,等几天过后揭开,皮肤发皱发白,就开始过敏。不懂得,如果天天揭,就不要紧。后来,手掌手背都烂完了,还在干活。最后,实在干不成了,才回去治,也治不好。都一二十年了。叫人家医生瞅瞅,说,别干这个活就好了,石灰绝对不能碰。说得可好,咱就是干这个活的,不干咋办?所以,就好好烂烂,烂烂好好,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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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打个工不容易。那几年在一个木器厂干活,一天涨到十几块钱,我自己也拉了一队人马,去干活,做有几万块的活,最后,那个木器厂欠我几千块钱,不给了。工人钱我肯定得给,都是一个地方的,咱不能不给人家。我自己把这钱欠住了。每年都去要,他自己也被欠,对方给他一些烂袜子、廉价衣服抵账,他又给我算抵账,我要那些东西干啥?好几百双袜子,这些年我一直在穿,现在还没有穿完。卖也卖不成,褪色得很,穿上把脚都染黑了,还发臭。 www.daocaorenshuwu.com

现在打工,尤其是像我们这种工,基本上都是一家一家的,夫妻俩在一块儿,男的搞装修,女的干个零工,每天在河南村南门下等活,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钱。春节大部分都不回家。把娃儿接来,过个年。回家花销大,再说,人情也淡了,觉得回家没意思。爹妈是管不了了。你不知道,现在农村人情可淡薄,爹妈老了,可怜得很。许多人被送到养老院,不是孝顺,主要是不想管,也没有时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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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郊区,尤其是像河南村这样的城乡结合部村庄,我见到很多如青哥这样的出租屋。几将废弃的房子,主人简单收拾一番,或者,就在自己院子的空地里,临时搭一些简陋的板房,出租给打工者。 本文来自稻草人书屋

在温泉村,我伯父的儿子红义哥的出租屋盖在房东后院辟出来的一个小空间里。一间低矮的十几平方米的石棉瓦小板房,红义哥在小板房内用一个旧柜子从中间隔开。后面放一张床,作为夫妻俩的卧室;前面放一张沙发床,是十六岁闺女住的地方。紧靠板房,一个更低的小棚是厨房,那是个两平方米左右、用几块长条型薄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窝。 www.daocaorenshuwu.com

后院的另一端是主人家大狼狗的窝,窝的高度可比红义哥的板房。从前院过来,必须经过这个狗窝才能到红义哥的小房子。每次从那里走过,那条黑色的狼狗就拼命地挣着链子,发出凄厉、低沉的嗥叫。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那间房一月一百元房租。价格很低廉,因为红义哥是熟人。红义哥在温泉村住了二十几年。他骄傲地告诉我,他认识所有温泉村的居民,温泉村的居民也都认识他,都叫他“老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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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1日,红义哥带着老婆来我家。他得了“网球肘”病,是厨师的职业病,两个腕因长期用力端锅、炒菜而无法抬起来。电话里他告诉我,他准备回梁庄,歇几个月。见面之后,他却告诉我,他已经应聘了另一家餐厅,第二天就要去面试。短短几个月中,他瘦了非常多,从180斤掉到了130斤。我问他怎么回事,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要去工作,不是说要歇一下吗?他笑着说,歇啥歇,哪会敢歇?只要不死,都得干下去。刚好他也不想在那家餐厅干了,就以这个为理由把工作辞了。他的胳膊看起来还很正常,但却不能往上抬,尤其是不能拿重物。吃饭中间,他不停地往吴镇姐姐家打电话,安排他的两个孩子来北京的事情。他的一双儿女,十六岁的女儿和十四岁的儿子,在吴镇上初中,寄宿在他们的姑姑家。红义哥告诉我,温泉村未来一两年要拆迁了,他的房东至少能得到几百万元赔偿款。在温泉村住了二十年、熟悉温泉村一草一木的“老梁”,也要考虑搬家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青哥的房间有一种显见的匮乏。这一匮乏是属于个体生命的内向而又舒展的东西,是作为一个人所应该拥有的悠闲、丰富。一盆花、一幅画、干净的地面、整齐的床铺桌椅等等,都可以看作人对生活的信心和内心的某种光亮。青哥的房屋显示了他这一层面的枯燥、封闭和压抑。他被剥夺了,或者说自我剥夺了除挣钱之外人所应该拥有的一切,哪怕最微小的那一点。完完全全的枯燥,没有一点空间和亮光。他在这个城市,仿佛一个小偷,不光彩地偷一点钱,没羞没耻地生活。他的小屋就是这一不光彩存在的表征。 daocaorenshuwu.com

“前面还有棵大树,一到夏天还怪凉快。”聪慧、细腻如青哥,他懂得最微妙的感情。他看见了那棵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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