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深圳人

第一次和梁磊联系时,他刚到深圳一家认证公司上班,听我说要去看他,很高兴。几个月之后,等我真的准备好去,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辞职,准备回梁庄。春节期间,我和梁磊在梁庄见了第一面。一个白净、内向、有主见的男孩子,和他的堂弟梁东的忧郁、焦虑相反,他的神情有一丝倔强和阴郁,显示出生活挫折对他内部精神的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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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3日,在深圳南山区下白石洲的沙河街,我见到了梁磊、他怀孕六个月的老婆小敏和他的妹妹梁静。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梁磊夫妻住在沙河街头一幢典型的“握手楼”(握手楼:形容楼与楼之间距离的狭窄。前面一家站在后面的阳台上,可以和后面一家的人握手致意,深圳俗称“握手楼”。)里,他们和另外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合租一个两居室。梁磊房间的简陋、狭窄和凌乱让我有点吃惊,我感觉中的梁磊气质冷漠、时尚年轻,不应该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邻居家不满三岁的女儿闭着眼睛持续地号哭,她的妈妈一直坐在客厅角落一个肮脏的电脑桌前看电脑,不时把女孩拖过去打几下,女孩的哭声更大了。梁磊坐在房间里那已经卷了皮的黑色皮椅上,梁静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我和已经怀孕六个月的小敏坐在床边,开始我们的谈话。他们对那个女孩的哭声都漠不关心,既不烦躁,也不生气。这哭声是他们在沙河街这间出租屋里的正常背景。 daocaorenshuwu.com

上学没有优势可言,深圳这边的小商贩或者捡垃圾的都可能比你挣得多,只不过,他是力气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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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006年重点大学毕业,学机械制造专业。当时已经扩招,所以我们是“先毕业,后失业”。毕业之后换了不少单位,先在安阳一个私人企业,生产光盘的厂子,与香港合作,摇身一变,成外资了。我一个月两千五百元,拿那边的工资却被派到东莞干活。刚毕业时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与自己的专业相近一些,想着自己有一定的理论基础,再加上实践,会好的。但进去之后,发现与我的专业也没啥关系。干了半年,我就出来了,到另外一个厂,跑业务,给一个厂子卖机械,与专业也没啥关系。后来跑到上海,也是在一个机械厂,去了人家就不让沾设计的边儿,没办法,只好又跳槽。坏就坏在这里,毕业初那几年,一心想找个与自己专业一致的。现在看来,不算太正确。 本文来自稻草人书屋

2010年过完年来深圳,有同学在这儿,到一个认证公司上班,按国际标准去进行认证,认证之后才能出口,电器产品比较多一些。这业务在珠三角还挺吃香。刚开始看不懂英语简介,都比较专业。做这个行业两年之后才可能比较熟悉。这个行业只是一个挣钱的行业,也会作一些假报告。干一年多,工资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做的也是机械这一块,也还行,其实跟专业已经没关系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接着深圳一个外资企业,也是一个华人从中国出去,再回来,变外资了,这种情况在企业里很普遍。换汤不换药,还是按照中国的套路来,他能有多好?在这个公司待半年。怎么说呢?工厂对工人“很扯”,公司全部由女人管理,亲戚老婆情人,各分管一块,不是小看女性,的确是非常小气。制度也非常不健全、不人性,加班三个小时以上才给加班费,一个小时才十几块钱。有人要走,不让人家走,去要工资也不给,还把人家手机收了,最后打110才解决。管得也非常严,划分得很细,各种各样限制工人行动的制度,恨不得把工人绑到椅子上,一天一动不动为她们干活。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整个工厂气氛很压抑。你在工厂工作一天,心情沮丧到极点,每次回家都想着第二天不来了,就是精神折磨。我就想走。我的想法是拿的钱也不多,环境又这么累,我没必要承受这样的压力。本来干工作是为了生活,工作不开心,生活也不会开心,那觉得也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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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他们那一代人手里没有资源,没有知识,没有技术,他们受过苦,觉得再苦也不是苦,只要能挣到钱就行。我们这个年龄不可能像我爹他们那样:你怎么欺负我,我都行,只要你给我钱就行。我们没有受过这些苦,也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愿意别人欺负。观念不一样,活着为什么?不是只为了挣钱,还得活得像个人样。最起码,你不能过分。我们对生活有自己的感受和理解。有些事愿意做,有些事情不愿意做。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90后可能会更冲动,忍耐力更差,但总体来说,工厂、公司还是制度不健全,欺负工人和职员。大的政策都挺好的,有劳动法什么的,但是,你一个打工者是个弱势群体,你能和公司抗衡吗?你抗衡,你就会被开除。另外有些歧视是隐形的,真要拎出来说,也模棱两可的。大点的公司有些自己的企业文化,算是比较人道,工作开心,公司也有收获。小公司的文化都是“为了企业,可以牺牲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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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家公司实习六个月才能转正。我没到实习期结束就走了。因为确实挺压抑的。我现在也是在一家认证公司,是国际机构,美国的,前身是爱迪生一个实验室,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都有分公司,在英国已经上市,算是大公司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公司案子多,每天都能加班。加班是好事,你说梁平、我光亮爷和云姑他们靠加班挣钱,我们也是。你不要以为我们这些人就不想加班,一样的,好不到哪里去,也是全靠加班多挣点钱。工作其实我也不挑剔,只要环境稍微好一点,工作压力没有那么大,案子多一点,就可以了。就目前来说,你干别的也是一样。我没有优势,因为不是学这个技术出身,但是大的方面还有用的,毕竟是大学毕业,各方面素质还是好些。反过来再说,啥专业不专业,本来就是养家糊口而已。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这个公司和我谈的月薪是五千块钱。上升空间很少,我在技术部门,大家都是干技术的,领导不走,你就没机会。工资几年之内可能不会有调动。除非你换一家比较小的公司,能应聘一个领导职位,工资会稍微好点,但工作又不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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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倒是有五险一金,但这对我来说没有实际意义。社保对我们来说也没有意义,它必须交十五年才能取出来。住房公积金也没用,我们宁可不交。出来打工的,像我们这种状况,能在深圳待下去吗?你换城市,再去换这一套东西,非常麻烦。况且,你生病感冒会去医院吗?肯定不去,一去肯定就会多花钱。你的那点保险根本不够。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对于打工的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我问过周边的人,除了那些已经是公司领导或部门经理的人——三十五六岁,有房有车,来深圳较早,完成了原始积累,生活稳定——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很好。其他大部分人只是买个车,没有房,不可能在这边生活,那些东西意义不大。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现在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我的想法很简单,有一门技术在手,再攒一点钱,将来做一点生意,小生意也行。这边生活成本太高,如果能在家里做生意,即使一个月只挣几千块钱,也会好很多。这也是我最近才扭转过来的观念,原来我根本没想过自己将来可能要做生意。我读书时的理想可从来不是这些。怎么可能?那时一心想着自己要从事一个高尚行业,要过不一样的生活,觉得自己又勤奋、又刻苦,人也不算笨,起点也不算低,肯定能混得很好。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想着去做个小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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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房子买在这边,我肯定会留下来。我们旁边的房子是两三万元一平方米,怎么可能买得起?就是再降一半,还是买不起。即使买了房子、在这边,也够呛。咱们一个老乡,一个月九千块钱,在这儿买了房子,要还房贷,孩子还要上学,压力很大。他比我大很多,万一失业了,就麻烦大了。不过在深圳的好处是,失业之后工作一般都很快能找来,工作机会很多。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们这批人比较尴尬。网上不是说吗?让你活不好,但也死不了。我们一个班三十几个人,百分七八十都是我这种状况;那百分之二十比我们强,不是自己强,主要是拼爹妈的背景。干农民的活,你干不了;往高的,你也干不了。我们这种人,是吊在半空上的,上不去,机会很少;下不来,不愿放下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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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忙于工作,哪有幸福感?其实幸福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譬如说两个人在一起出去玩一玩,回到家里一家人坐一起吃个饭,看个电视。但是,像我们都比较少出去,你走个路都需要钱,走个路你还需要买瓶水喝,都得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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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户口还在梁庄家里。我们都是农民,只不过不种地而已。只要形势差一点,还得回去。有一块地在家,心里还踏实些。 copyright 稻草人书屋

我们这边可以办深圳户口,有啥用啊?我不可能作为深圳市民在这儿生活,我所知道的同学,没有可以在这儿生活下去的。房子是个首要问题,孩子上学肯定也不行,上个幼儿园还得去找人。所以,还得回家,你的社会关系都在家里,最起码不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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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早就平静了,刚出来一两年有点幻想吧,想的有点大,老是有挫折,解脱不了。从小到大,学习方面没有落过别人,有点小理想,上过学之后,心里根深蒂固地烙下一些东西,信心满满的,总想着自己毕竟上过学,肯定行。后来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经历过才知道。 稻草人书屋免费下载TXT电子书

你说我将来在不在梁庄住?这个还真难说。还是不能去预判,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不会住村里,也不太方便。在外面找不到归属感的话,总是想回家。你在外面如果有归属感的话,可能这种感觉会比较淡一点。现在的中国人,尤其是农民和我这样的打工者,在哪个城市都没有归属感,家庭也分离,所以才老想着回家。不然哪有春运?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年轻人为啥对村庄事务不关心?你关心得了吗?我爹当过几年村长,我知道情况。说是选举,选票是怎么来的?写的都是同一个人,选票那么多张,写的都是一个人。大家心里都知道是什么样的。村支书,一个月168元钱,那么少,他怎么给你干活?他凭什么给你干活?贪,是必须的。你关心不关心,事儿都是那样的。你觉得,以你的力量,你可能阻止贪污吗?既然不可能,干吗要去白费心?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还是朋友。这不是麻木不麻木的问题。一个农民怎么去查政府有没有贪污?这是根本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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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大的事情推动,没有日积月累到一定程度的话,农村的情况不可能发生变动。 本文来自稻草人书屋

梁磊始终有些沉闷,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无法放开。他对我写村庄里的事表示高度的担忧,他认为我这样深地介入不太对头。“一个农民怎么去查政府有没有贪污?”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困扰着所有的中国人。作为一个有想法的大学毕业生,梁磊在思考这样问题的时候不自觉地认同了目前的现状并消极地看待一切,也许,对梁磊来说,他看到的、听到的和他所经历的,都使他无法找到亮光来支撑行动。他和他的同代人,经历了这个国度最大的变幻,他们在前现代那一刻出生,在“日新月异的巨变”中经历童年和少年,等长大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后现代社会的超越景观。而此时的他们,感受最深刻的不是景观的宏大耀眼,而是这景观背后的支离破碎。“宏大耀眼”可望而不可即,“支离破碎”才是他们要面对的。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傍晚,梁磊带我去沙河街吃小吃,让我体验这著名城中村的夜生活。村中道路也是弯弯绕,没有哪一片空地被留出来,楼的间距很窄,楼层又很高,整个村庄潮湿、阴暗,透着阴郁的气息。几个中年男女坐在店铺中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搓着麻将,那偶尔抬起的看过往行人的眼睛,好像是从中世纪走出来的。怀着一种阴郁的、冰凉的心情,终于走到了村庄的主路上。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各类饭馆里面雾气缭绕,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听得到年轻的、肆意的阵阵笑声。路边各种临时小摊绵延而去,大排档也坐满了人,那羊肉串在长长的铁炉上“刺刺”地响着,一阵阵带着焦香和煳臭的浓雾也随之飘起,笼罩着整条街。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街道边污水横流,街道中又摩肩接踵。麻辣的浓香,啤酒的清香,也有肉的臭味、食品腐烂的味道,它们交织在一起,泼辣厚腻。走在其中,人好像被什么吸力拉回到地面,回到纯粹形而下的然而又是结结实实、可感可触的世俗生活。而梁磊,仿佛被他房屋的形态、沙河街的形态和这厚实的味道给束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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