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扇门后面都是工厂

我最近一次见万敏哥是1992年,他到我教书的乡下去找我。那时候,他刚结婚,在穰县卖菜,到我所在的镇子去进新鲜的蘑菇。他瘦长、黝黑,眉宇间有现实生活所带来的丝丝焦虑,但是,我们竟然还谈了一会儿文学。我刚在一个日报上发一篇小散文,他把它抄写了一遍,像宝贝一样带来让我看。他写一手好字。在高中时代,因为会写文章,会打篮球,能长跑,他赢得无数女生的青睐。他的老婆就是当年迷恋他的小女生。作为一位痴迷的文学青年,从离开学校那一天开始,他的生活就与文学无关了。之后的二十年,他一直在北京、广西、广州等城市间辗转,最后在东莞安定下来,先是做服装批发生意,这几年自己开了一个服装加工厂。 稻草人书屋免费下载TXT电子书

万敏带我去快捷酒店旁边一家当地的早点店吃早餐。早点店里几乎可以说是人山人海,一个将近两百平方米的大厅里全是人,几十张大圆桌塞满所有的空间,服务员推着装满各种粥的小餐车在桌子间艰难移动。这些坐着、站着和大声吆喝的人以家庭为单位,老中青幼,七八个人,穿着背心、短裤,坐满一桌。他们吃着早点,喝着茶,在巨大的嘈杂中从容地聊着天。间或有小儿发出刺耳的哭闹声和奶奶低声的、甜软的哄劝声。喧闹而徐缓。喧闹是一种生活习惯,徐缓是一种心理状态。这些人全是当地的房东。每一家都至少两三套楼房,一套自住,另外两套出租,一栋四层楼房会租给四个或五个不同的厂子,每年会带给他们几十万元的收入,这还不包括村庄固定的分红。他们不需要任何劳动,只有享受生活。因此,早餐和早茶的时间可以无限延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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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时,万敏绝不会跑到这样的饭店里吃早餐,这种浩大、繁杂、丰富和舒缓的早餐不属于他这样的外地人。万敏们的地点是晚上的大排档。忙碌了一天后,约几个同道中人,到“美食大排档”喝酒聊天,那里是虎门小老板们和打工者们去的地方。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走出早餐店,走上马路,马路两旁是一排排四五层的长方形楼房,光秃秃的、呆板的、丑陋的,没有任何装饰。万敏指着这些楼房说:“虎门这地方,推开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工厂,每座楼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小工厂,工厂多得你都想不到。就像这条街上,靠街的这几十栋楼,全是工厂,估计有几百家。都是像我这样的小老板,搞服装的。这两年金融危机,倒了很大一批,有许多人没撑过去,又变成了一个打工仔。但是,你倒归你倒,房子从来不会空着。房东的房租不会不要。人家不认你人,到时候了,房租一拿,扭头就走。你要是没钱,对不起,那肯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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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一栋楼,沿着那长长的铁楼梯往上爬,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都有一扇铁门把守,铁门紧紧地关着,铁门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制衣厂”或“××印花厂”。万敏的厂在四楼,楼梯口的墙上写着四个字:“英雅制衣。”是万敏的字,刚硬、骨感,但气有点散,收不住,显示出字的主人好大喜功的性格。 稻草人书屋

推开铁门,“嗒嗒嗒”的机器声立即传进耳朵里。万敏的服装加工厂,就是一个简陋的加工车间。大开间,水泥地,白灰墙,老式玻璃窗,天花板是一些裸露的管道,上面挂着许多吊扇。迎着门,并排三行缝纫机,二十几台,有十来个工人在操作,其余的机位都空着。万敏说:“招不来工人,那些熟练工人到处抢着要。另外,也不敢招,招来了没有活给人家干,咱还得倒贴钱。”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房间的右边分三个区间。最靠里的区间是一个拼起来的大长方桌,桌上堆着红红绿绿几个品种的儿童服装,几个妇女,包括万敏的老婆霞,站在那里,正低头检查并剪去衣服上的线头。中间一个区间是设计处,一张长桌子上摆着图纸、衣样、剪刀、电脑和一些碎的布片。一个相貌秀丽的矮个姑娘正俯着身子拿长尺子在图纸上比画着什么。靠这边的是熨烫区,一个瘦高穿红背心黑短裤的小伙子背对着我们,熨斗在衣服上飞快地来回滑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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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尽头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这是万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一个隐藏的小隔间,有三四平方米的样子,这是万敏夫妇的卧室。办公室旁边还有一个长长窄窄的通道,通道左右共四个宿舍,一个简单的卫生间。继续往里走,是楼房的顶层,一个宽宽的平台,平台靠后有一个低矮的小房间,这是英雅制衣的厨房。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虎门这些出租楼都盖成这么长的长方形,它适应这些家庭作坊式的小工厂。一条龙服务,吃喝拉撒,在一个楼层内,一个家庭作坊所有的功能都能够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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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工人似乎根本不关注我的到来,面无表情地扫视我一眼,然后就把头垂下,继续单调而紧张的缝纫工作。年龄大点的那个男工是监工,他也操作机器,间或站起来去看另外工人的工作状况,并进行指导。一个穿粉红横格T恤的男孩看起来非常时尚,前额头发稍长,全偏向一方,是经过仔细打理的样式。脖子上挂一个菱形的鱼状项链,脸庞和神情中还有略微的稚气。我想和他交流几句,但他只是朝我微笑一下,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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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女孩,穿一件红色圆领T恤,黄色短裤,梳一个小独辫子,额前稍偏的地方别一个红发夹。额头光光的,略有点“锛儿”,眼睛黑黑大大的,看起来淳朴可爱。我在一旁观察着她,只见她一只手撑着一个小布片,另一只手迅速地在旁边的筐里拿起另一布片,两个叠在一起,放在针眼上,手往前拉,脚快速地蹬着,手再快速把布片往左拉,又是一道缝合,再从筐里拿起一块布片,拼到另外一个地方,再缝合,以另外的叠加方式放在一起,这样,一个衣服的前襟形状就出来了。她的右手往前一划拉,直接把缝合好的布片推到缝纫机前面的地下,连线都没有断,那里已经堆着厚厚一摞加工过的布块。她的头不抬,又拿起另一个布片,快速而机械地重复着前面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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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姑娘和那个烫衣服的小伙子是一对儿。”万敏指着房间另一头烫衣服的小伙子,悄悄地对我说。我在虎门的那几天,一直偷偷观察这年轻的一对儿。他们在工作的时候非常严肃,一整个上午或下午,他们都能做到互相不看一眼。 本文来自稻草人书屋

霞嫂兼作厨娘。她清晨五点多就要去市场买菜,十点多开始准备午饭,活不多时,年龄大点的女工会过来帮忙;如果活多,她就只能一人做这二十几口的饭。虎门的春夏秋冬只有热或更热之别,在厨房里转圈并不是一件享受的事情。霞嫂一边在厨房里忙着,一边向我抱怨:“说是老板、老板娘,其实连工人也不如。人家拿的是净钱,不管你赔赚。咱这是出苦力,担大责,到最后还是一场空。不是你敏哥坚持,我是早都不干了。干档口多舒服,雇两三个服务员看店,生意也熟,坐在那儿,不动弹就能挣钱。你敏哥非要干,说这是事业。可倒好,钱赔光了,事业还没见影。”说到“事业”时,霞嫂嘲弄地笑起来,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 稻草人书屋

中午十二点,英雅制衣开饭。两个大锅菜,土豆丝,豆角,一大锅米饭。工人们拿着自己的碗,自己盛饭,自己找地儿吃饭。大部分工人又回到车间,车间有吊扇。那一对小情侣终于走到了一起,端着饭到女生宿舍,门半掩着,其他人自然也不进去。设计处那个个头矮小、看起来伶俐聪明的女孩已是一个九岁男孩的母亲,大家叫她娟子。此时,她也带着儿子过来吃饭。她的儿子去年来到虎门镇,插班上三年级。平时,这孩子和他母亲一起在万敏这里吃饭,晚上也和母亲一起睡在厂里宿舍,这个厂就是他的家。他的父亲在另一家工厂做印染技术工,住在那个厂里的集体宿舍。 www.daocaorenshuwu.com

下午一点钟,英雅制衣开工。机器声音响起,娟子送儿子去补习班,回来继续画图。那个烫衣服的小伙子拿出一台收音机,搁在他面前的窗台上,放起了音乐。这音乐混杂在机器声中,只透出微弱的声音。万敏带着我,开着他已经破旧的金杯车,要到镇上的面料城、辅料城去对色找衣料,找蕾丝边。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儿童服装,至少需要一二十种不同料子的布和各种如拉链、绣花这样的配件,这都需要万敏一一采买。有时买来的布料颜色不符合最初设计的要求,还要再次返工,那就意味着这批活儿他要赔了。 稻草人书屋

八月的虎门,像下了火一样。我和万敏一起去采买原料。车上的空调早已坏了,太阳把前座两个位置晒得滚烫,坐上去就像坐到烧旺的铁炉上,屁股发出烤肉一样的“刺啦”声。万敏带着我,在面料城、辅料城、蕾丝批发城、物流站和其他地方出出进进。他要挑选各种布料、纱料、蕾丝,要去物流站取回广州或其他地方发回来的布匹,要去其他地方买我不懂得的什么辅料。下午五点多钟,终于转够了圈儿,我们坐到车里,开始往回开。车内像蒸笼一样,坐进去,顷刻就大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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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开饭。粥,馒头,凉拌黄瓜,肥肉熬白菜。吃完饭,七点半,工人又开始干活。他们要做工到晚上九点钟。每个人都神情淡然,吃完饭,自动地坐到机位上,发一会儿呆就开始干活了。 内容来自DaoCaoRenshuwu.COM

我、万敏,还有昨晚和万敏一起去广州接我过来的那个强哥,坐在办公室里聊天。隔着玻璃,我看到娟子的儿子在厂里来往跑动,一会儿到妈妈那里,一会儿又到缝纫机旁的一个年龄稍大的妇女那里,有时候也抓起布片,剪上面的连线。八点多的时候,他自己到后面的宿舍睡去了。 稻草人书屋

万敏坐到电脑前,要给我看他的博客,上面记载着他的汶川之行。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他开着自己的金杯车,拉一大车物资,矿泉水、手套、口罩、饼干等六七万元钱的东西,带着内弟和强哥,长途跋涉,到汶川救援。 稻草人书屋免费下载TXT电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