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庆生辰

谢家别院在城外西南不远,车辇只需两刻钟便到。

谢昌生辰这天,不到辰时谢家的马车就停在宋府门口,彼时宋瑜正在床上酣睡,被澹衫叫醒后她颇为不满。宋瑜有严重的起床气,很能刁难人,普通的丫鬟都不敢吵醒她,这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大丫鬟澹衫身上。

顶着宋瑜怨念深深的目光,澹衫细心周到地给她穿上绣鞋,把她带到梳妆镜前耐心解释:“谢家的人已经来了,姑娘今日是去做客的,万不能让人久等。”

她从花梨木绣墩上猛地站起来:“我还没洗脸呢!”

言下之意便是再急也得等着,薄罗端着铜盆搁在架子上,洁白巾子拧干净后递给她,宋瑜接过敷在脸颊上。蒸腾的热气消除了困乏,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又掬水洗了洗脸,心情这才愉悦一些。

她用盐水洗过牙,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姑娘皓齿亮白,弯眸笑时会露出两排白牙娇俏动人。

宋瑜不喜着粉黛,奈何今日场合不同,只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澹衫摆弄。澹衫拿绵扑给她略施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澹衫手巧,脂粉在她手中巧妙地成了衬托宋瑜的工具,她在宋瑜的颊边又打了极淡一层用石榴花做成的胭脂,镜子里的佳人肤色白皙透红,自然明艳。微微一笑,宛若一朵绽放的玫瑰,堪称清丽无双。

梳八鬟髻十分费劲,薄罗和另外几个丫鬟在一旁打下手,最后澹衫给她戴上玉叶金蝉簪子时,距离宋瑜起身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澹衫一边给她换上罗衫长裙,一边往屋外探看:“谢家人估计要等急了,姑娘请随我出门。”

宋瑜檀口微张,不满地努努唇:“谁叫他们来这样早,事先又没知会我一声,实在怪不到我头上。”走到门边她才发觉忘记一事,提起裙摆转身步入屋中,不多时手中捧着个紫漆镂雕云纹盒子,里面正是送给谢昌的寿礼。

薄罗打听到谢家大公子钟爱笔墨文书,且常与账本打交道,宋瑜便费尽心思地弄来这份贺礼。盒里装着龟伏荷叶端砚,叩击无声,发墨而不坏笔,是为稀世珍品。宋瑜得到它费了好大的功夫,她对着五叔宋郇好一番哀求,他才同意转手,如今想来她都佩服自己的毅力。

五叔家藏着许多珍贵古玩宝物,宋瑜闲来无事便去开开眼界,在众多的宝物中遇到这方端砚,也算是缘分吧。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这是她对谢昌为数不多的印象。

马车载着她往城外驶去,宋瑜在车内看不到周遭景致,她怀中抱着朱漆盒子昏昏欲睡。才入梦乡便到别院门口,她脸色有些不悦,澹衫心道不好,姑娘一日之内被吵醒两回,心情定然不佳。

她搀扶宋瑜下车时,低头在她耳侧悄声道:“姑娘要记得你同谢公子的关系。”

宋瑜一掀眼睑便看见台阶上立着的人,圆领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人如玉树,笑容清朗。他朝这边看来,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唇边噙着显而易见的微笑,不再招呼旁人,举步走向宋瑜这边,在距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这是她未来的夫主,她怎么可能忘记。一年后她便会嫁去谢家,从此以他为天。

“生怕三娘忘记聚会,适才我才派人早早地去宋家迎接,不知是否扰了你休息?”虽然两人有婚约在身,但谢昌待她依然进退有度,举止守礼,品行让人称赞。说完,他招呼家仆牵走马车,另外安顿她带来的随侍。

宋瑜没睡够,自早上起来便心情不好,但她还是将盒子递到他面前,一脸真诚地道:“谢公子若是真觉得歉疚,便收下这寿礼,为我随便寻个房间补眠吧。”

见到她来已是莫大欢喜,未料想她会准备礼物。再听她后半句话,谢昌不由自主地笑得更深了,他的蔷薇花浑身带刺啊:“午宴还需一个时辰,稍后我命人带你去房间小憩。”眼前的她亭亭玉立,月貌花容,谢昌顿了顿,眸中微动,又道,“三娘送我礼物,我十分开心。”

他眉眼诚挚,不似说笑。门口还有几个谢昌的朋友,衣着华贵,正津津有味地朝这边看。宋瑜脸上蓦地一热,抿唇轻嗯一声:“谢公子不必客气。”

盒子放在手心沉甸甸的,他看着宋瑜随仆从远去的身影,朗声一笑,无比舒畅。

今日收到礼物何其多,唯有她的最让他期待。谢昌打开朱漆盒子,见里面静静地卧着一方端砚,石料上成,是难寻的珍品。不等他盖上盒子,门前看热闹的几人已经凑到跟前,笑容暧昧地冲他挤了挤眼睛。

“宋家三娘何其美貌,我若是懋声,定也待她一心一意,哪还顾得上外边的庸脂俗粉啊!”其中一个穿青莲直裰的男子坦言道,这是在场大多数男子的心声。

谢昌不为所动,拍了拍男子肩膀,道:“何兄不如先把自家后宅管安宁了,再来打旁的主意。”

何适惧内在陇州城是出了名的,他家婆娘凶悍得很,似乎还闹过去平康里捉人的笑话。为此,闲来饭后,大都爱拿他取乐。这男子也不生气,只哀叹一声“吾命苦矣”便作罢了。

宋瑜房间隔壁就是谭绮兰,管家得知两家来往密切,认为两人关系不错,便自作主张地给她们安排到了一起。

谭绮兰用无礼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后,眼中嫉恨更甚:“尚未成亲便公然来往,不知廉耻!”

她身旁的两个丫鬟也是一脸跋扈,果真随了主人的嚣张模样。

宋瑜一只脚已经迈入门槛,闻言不着痕迹地踏进屋中,道:“好歹我与谢昌有婚约在身,你有什么?”

说罢,宋瑜果然听到身后传来怒不可遏的一声你。她也不多说,转身弯眸一笑,命澹衫合上菱花门。

“几日不见,谭小姐依旧如此没教养啊。”薄罗摇头晃脑地感慨着,说完,又去一旁给宋瑜剥了个橘子递了上来。

宋瑜就着她手吃下,甜酸汁水溢了满口:“对付这种人,你得比她更嚣张才行。”

她吃完橘子便倒在榻上浅眠,却已不大困了,迷迷糊糊地等着午宴开始。

待她休息够了,澹衫给她略作修整,理了理微乱的发髻,便一同前往前院堂屋。到了唐虎,主仆二人打眼一瞧,人果真不少,男女分各一桌,多是年轻俊美的公子小姐。见到宋瑜后,不少年轻公子的目光就落在了宋瑜身上,这些人无不艳羡谢昌好福气,能有幸娶得如此姿色的妻子。

谢昌将宋瑜引到一处落座,回去后难免又遭受了朋友的一番揶揄,不过,他坦然一笑,并无不满。

在座的姑娘家宋瑜看着都颇面生,她们三三两两围在一块说话,却没人搭理宋瑜。偶尔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也只匆匆一瞥便收回,眼神中满是厌恶嫉妒。

宋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身边好似围了几十只雀鸟,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吵闹。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如试试这杯茶?能解乏醒神裨益身体。”与她相隔不远座位上,探出一个梳双环髻的脑袋,对方浅笑倩兮,娇俏活泼。

宋瑜略微一怔,将茶杯捧在手中,隔着道了声谢,又道:“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她杏眼弯起,很是热情:“我姓霍,名菁菁。”

宋瑜心里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正要开口介绍自己,她已经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是宋瑜。”

宋瑜面露困惑,对方却显然不打算解释,她便也不再多言。

抿一口杯中香茶,只觉得此茶有龙井清香鲜醇,又透着茉莉花香,清雅甘甜。这独特的味道宋瑜只喝过一次,记忆犹新,而那地方她根本不敢去第二次。

这儿怎么会有霍家花圃的茉莉龙井?

宋瑜不由得偏头看霍菁菁,但对方正跟周遭姐妹说笑,无暇顾及这边。她脸蛋称不上顶漂亮,但一双笑眼很能俘获人心,再加上性格讨喜,让宋瑜一下子便对她产生好感。

她看着比宋瑜还小一岁,蓬勃朝气,声音清脆,很难让人不喜欢。

盖因家庭缘故,宋瑜从小接触的姑娘不多,唯一最熟悉的谭绮兰又对她厌恶至极,旁的姑娘也都不与她交心,幼时每每参与宴席,人家都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嬉笑玩闹,却独独将她遗落在侧,日常陪她玩耍的,也只有阿姐宋璎了。其实,宋瑜心底是很渴望能有一两个知心朋友的,烦恼说与她听,欢愉与她共享,再惬意不过。

她捧着花茶细细地品,越喝越觉得不大对劲,心中多念了几遍霍菁菁的名字……

她的面色蓦地一变,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恰好对上霍菁菁的视线。她的眸子清澈明亮,璀璨如星,冲宋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道:“你好些了吗?”

宋瑜讷讷地点头,很难将她与霍川联系在一起。两人性格迥异,模样也大不相像。难道真是亲属?

鲜少有姑娘对她示好,尽管她猜测菁菁可能跟霍川有关系,宋瑜仍旧狠不下心拒绝:“好多了,多谢小姐。”

“别小姐小姐的,听着真生分,你叫我菁菁就是了。”她自来熟地跟人换了位子,坐到宋瑜左手边,亲昵地攀着她手臂,“我该如何称呼你?咱俩看起来差不多大,你有小名吗?”

她点点头:“三妹。”宋瑜没被人如此熟络地对待过,她不习惯地僵了僵,却没表现出排斥来。

闻言霍菁菁扑哧一声笑了,笑声铜铃一般轻灵悦耳:“这是什么小名,任谁都可以占你便宜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宋瑜想起霍川自然而然的那声“三妹”,不自在地敛眸抿了抿唇。

霍菁菁察觉到了她的不快,适时地转了话题。宋瑜比她虚长一岁,她最终决定称呼她为阿瑜,亲切又温馨。

宴会后谢昌另有打算,孟春时节百花盛开,花团锦簇,他本欲在后院亭榭设赏花会,就招呼众人回房略作修整,申时再聚。待人散得所剩无几时,折屏后转出来一名仆从模样的人,他附在谢昌耳边低语两句。

听罢谢昌沉吟片刻:“这是霍家小姐的主意?”

仆从颔首应是:“小姐说那地方景致好,一眼望去花海无边,能一边赏景一边设宴,女眷还可以放纸鸢,是个游玩的好去处,而且那地方距离别院不远。”

院中虽好,毕竟范围有限,霍小姐的点子委实不错,若是地方广阔,他和她是否能多一些独处的机会?

“让人下去知会宾客一声,说临时改了场所,向各位致歉,一个时辰后马车会在门口等候。”谢昌手背在身后,低声吩咐。

宋瑜对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此刻,她跟霍菁菁走得极近,边说边笑,谢昌只能看到那道身材纤细的姑娘的背影袅娜前行,像雪峰上点缀的一株红梅,清丽动人,透着摄人心魄的美丽,只是,两个人仿佛隔了千万山峦一样遥远。

从他记事时起,记忆里边就一直有她的存在。

十岁给祖父贺寿,她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精致得像菩萨身边的小童女。她手中紧揪着宋伯父的衣摆,寸步不离。澄净双眸紧盯着院外玩闹的小丫头,目光里满是艳羡渴望,可她却一言不发。

十三岁两家联姻,她才七八岁,根本不知成亲是怎么回事。两人目光相撞,她懂事有礼地回以浅笑。彼时正逢她换牙,一张嘴颇有几分滑稽,却让他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十七岁他已懂情事,睡梦中全是她的面庞,娇憨的、美好的,久久挥之不去。

她越长越出众,一现身便吸引了所有人视线。尽管两人有婚约,他仍旧感觉抓不住她,何时能将她真真切切地娶回家,才算圆满。

他等了她十几年,最后一年尤其漫长。

澹衫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自打姑娘从宴席回来后,心情很是不错,连薄罗喂她吃橘子嘴角都在上翘。

“姑娘何事如此开心?”薄罗兴致盎然。

宋瑜从榻上坐起来,翻看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包:“上回我新调的山石榴花胭脂,你们没帮我带出来吗?那就我回家后找找吧,我有用处。”

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情态,澹衫搁下手中活计:“姑娘怎么忽而提起此事?”

“我今日在宴上认识了一个朋友。”她仰头看去,眉眼里皆是温润笑意,言语稚气,“我想把好东西留给她。”

澹衫问是谁,她思索一番似乎只知道对方姓名,家世门第一无所知。

不过这不阻挡宋瑜的好心情,就连仆从通知下午临时改地方时,她也没放在心上。若是她细心听了,不难察觉异样。

申时,车辇从别院门口离开,同乘一辆车辇的有五六个姑娘,霍菁菁拉着她谈天说地,一路上便没停歇过。宋瑜听得认真,一点没觉得她吵。两人虽然才认识半天,却大有相逢恨晚的架势。

走过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车辇停下来休息,跳下车,宋瑜觉得心旷神怡,脚下是嫩绿的青草,身后是参天大树,密林丛生。不远处有一条淙淙溪流,流水清澈,水击溪石,叮咚作响。抬头看是晴空万里,眺望远处是一片万紫千红,一处面积不小的花圃。

霍菁菁指给宋瑜看:“那处花圃是我大哥的,距离此地不远,里面种了许多各种各样的花朵,如今正值开花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若不是怕太晚了,一定要带你前去看看。”

说罢,她偏头一看,就见宋瑜手脚僵硬地立在原处,紧紧盯着远方一动不动,似是极力掩饰内心恐惧。

她伸手在宋瑜面前摇了摇:“想什么呢?”

宋瑜醒过神来,茫然注视着她:“那、那里是你大哥的花圃?”

她虽然猜到两人有关系,但未承想到他们竟是兄妹。宋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心情难以言表。一方面她不想与霍川牵扯半点关系,一方面她又舍不得霍菁菁这个朋友。一时间她内心挣扎,不知如何是好。

霍菁菁嗯了一声,声音悠远:“不过大哥跟我不是一母所生,他……”

她欲言又止,宋瑜怀揣心事,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

谢家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公子哥儿们席地而坐,潇洒恣意,薄毡上摆着骰子、酒坛等物。姑娘家每人都得了一只纸鸢,远处笑声不绝于耳,步伐轻盈,踏在青色的草地上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蝶,让人赏心悦目。

谢昌递给宋瑜一个比翼双飞纸鸢:“怎么不同她们一起玩?”

霍菁菁是个人来疯,早跟别人跑远了,把她一个人留在此地。宋瑜也想过去,可惜拉不下脸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放的纸鸢都飞不起来。”

“这有什么,我帮你就是了。”谢昌拉了拉手中棉线,足够结实,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抬头一看,佳人早已面颊红透,他忍着心头的悸动,生怕唐突了她,“三娘不必在意,他们并无恶意。”

四周无高山丘陵,清风拂起他的衣袍,更显英姿飒飒,手臂一伸一扬之间便见两只依偎着的比翼鸟腾升半空。她跟在谢昌身后,目光追随着天上纸鸢,粉面带笑,放下拘谨,偏头笑意盈盈地询问:“你可以教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笑颜,谢昌目光一滞,将线轴放到她手中:“你来试试。”

宋瑜正要伸手去接,忽听身后传来重物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她回头看去,谭绮兰面露憎恶地立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地上正是她摔在地上的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四溢,醉人香气迅速弥散。

她手中端着一杯酒,大约是准备拿给谢昌的。此刻,她双目圆睁,不由分说地将酒尽数泼在宋瑜身上。

饶是宋瑜躲得快,也不免被泼湿半边身子。

谢昌蹙眉,道:“绮兰,你怎可如此失礼?”

谭绮兰气急败坏道:“她勾引你,是她不知礼!”

她无端端给宋瑜扣了顶大帽子,真个是没有礼数,谢昌有些恼怒,声音难免严厉:“胡闹!”

此处的动静很快引来众人目光,霍菁菁见三人剑拔弩张,忙扔下手中纸鸢走了过来,见宋瑜狼狈不堪,她一阵惊诧,忙掏出绢帕给她擦拭:“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个模样?”

宋瑜直视谭绮兰,缓缓摇了摇头:“谭姑娘手滑了,一时没拿稳酒碗。”

手滑能滑到人身上去?这话任谁都不信,她声音清浅,随着春风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谭家小姐故意挑事。想来并不奇怪,谭家小姐生性嚣张跋扈,在场的姑娘没几个真正喜欢她,男子对她更是“敬而远之”。

霍菁菁狠狠剜了对面的人一眼,带着宋瑜走出人堆:“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两人走到谢昌身边时,他情不自禁地扣住宋瑜手臂,让她受了委屈,他心中也不好过:“绮兰有错,改日我带人登门赔礼,三娘切勿生气。”

比翼鸟掉落在远处草地,成了无人问津的物什。

宋瑜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言不由衷:“我没生气。”

说罢便与霍菁菁一道离开,好好的一场踏春行,最后不欢而散,全因谭绮兰一人嫉妒。

霍菁菁带着她前往林中溪流,宋瑜薄衫湿涔涔地贴在肩头,很是难受。

一路都有酒香从她身上飘散,霍菁菁比她还气恼:“谭绮兰实在过分,她当旁人都跟她一样下作。”

宋瑜蹲在岸边掬水,心头一阵气闷,谭绮兰让她当众受辱,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她狠狠地拍击一下水面,水花溅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再一看已然红了眼眶。霍菁菁往旁边一看,猛地站起,急急地道一句“我去那边方便”就逃开了,宋瑜吸了吸鼻子轻嗯一声,只当她不会走远,哪想转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宋瑜在水边蹲了许久,粉拳放在膝头紧紧攥着。

今次事情大家有目共睹,她根本不必做什么,众人便会将矛头指向谭绮兰,指责她无理取闹。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辱,任谁都无法忍受,宋瑜低着头暗想,她才不要让谭绮兰好过。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宋瑜仍旧不见霍菁菁回来,她洗干净绢帕拭了拭眼角,正欲起身寻找,转身的刹那却一下子僵住了,一脚踩空险些跌落溪中。

霍川正立在她几步开外的地方,林中树木遮挡了他周围光阴,他一身漆黑直裰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宋瑜不知他是何时到来的,又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似是听到宋瑜慌乱的声响,他手持拐杖向前探索两步,面无表情。

“三妹为何哭?”

溪边石头上生满苔藓,宋瑜一不留神半只脚踩入水中,溪水浸湿了高缦履。

冰凉溪水漫过脚腕,她才从最初的震惊中醒神,直勾勾地盯着樟树下的霍川。每当看到这张脸,她总会想起大隆寺里惊心动魄的一夜,她没办法坦然面对他,更不想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宋瑜理了理混乱的思绪,刚哭过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鼻音:“我不是三妹,公子认错人了。”

闻言霍川反而笑了,他双眼狭长,严肃时面若冰霜,舒展眉眼时,总让人想起寒窗外傲然绽放的红梅:“虽然你身上酒味浓郁,但依然不足以混淆我的判断。”

宋瑜从未见他笑过,一时竟然看得怔住了,许久才从他话里品出滋味来。她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除了酒味还是酒味,他是怎么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