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夜劫

宋瑜和霍川刚走到廊庑下,便见有一人姗姗来迟。

此人坐在轮椅之中,由仆从推送缓缓行到堂屋门口。他身穿绛紫云纹衣袍,三十上下,形容略微消瘦,模样与宋邺有几分相似。

宋瑜目露惊喜,松开霍川三两步上前,亲昵地唤了声“五叔”。

方才还说要对他好呢,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难怪霍川脸色不好。

被称作五叔的人名唤宋郇,起初宋瑜送给谢昌的笔砚,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这位五叔不爱同人打交道,平常很难得才能见他一面。旁人都道他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可是宋瑜却不以为然。

宋瑜从小就喜欢这位叔父,三不五时便到他府上小坐一番。宋郇也不嫌她烦,每次都很耐心地招待。

从宋瑜有印象时起,五叔便是坐在轮椅上的,他双腿不能行走,似乎是早年一场意外所致。

今日家中可谓热闹,宋瑜欢喜地问道:“五叔何时想起过来了?”

上回她出嫁,宋郇腿伤发作不能见人,因此没能前来,遗憾地错过了小侄女的婚礼。

宋郇闻言抬眸往她身后看去一眼,笑了笑收回目光:“你出嫁时我没能过来,如今你回来了,我自然要过来见你们一面。”

宋瑜弯起眸子,本想走到身后为他推送轮椅,手还没触到椅背,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三妹”,她恍然惊醒,蓦地收回手去,朝宋郇一笑:“我听父亲说了,当时五叔腿伤复发,根本没法前来。我一点也没怪你,我还知道,五叔因此让人送来好大一份贺礼,证明你心里是记得我的呢。”

宋瑜说罢退到宋郇身后,将霍川带到他跟前:“五叔,这是我的夫君霍成淮。”说罢,她又笑眯眯地向霍川介绍,“这是我五叔。”

对方身份是长辈,但年纪却没差多少。霍川面无表情地深深一揖,声音平淡地道:“成淮见过五叔。”

这是宋郇第一次见他模样,原本小侄女要嫁给谢家公子的。他见过谢昌几面,温润公子委实让人没话说。谁想中途出了变故,多年姻缘一朝生变。他不由得细细打量霍川,他的目光对上霍川空洞黯淡的双目,顿了顿道:“我常听大哥说起你,今日总算见得上面,到屋里一聚吧。”

关于霍川的情况,他多少有些耳闻,因两人从未相处过,是以他不好评说。不过他看得出宋瑜似乎很喜欢他,那再好不过。

屋里大半人物已经落座,男女各分一桌。宋瑜身旁就是龚夫人,接着是婶母姨母,她一眼望去没几个熟稔。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默默地低头吃饭。

然而这场家宴的主角是她,她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不时有人询问她成亲后如何,夫妻关系如何,婆媳关系如何,有无身孕云云。宋瑜不免觉得好笑,她才成亲不满一个月,哪有那么快的速度?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人都是在关心她,况且他们又都是长辈,她便默默地忍了回去。

还好,龚夫人及时同众人摆了摆手道:“三妹初为人妇不久,你们问的免不了要让她害羞了,她有失礼的地方,你们不要怪罪才好啊。大家都忙碌一早上了,还是快来尝尝厨子新做的菜式吧。”

这些话才将亲友们的关心堵住,宋瑜感激地觑向龚夫人,可惜,被她狠狠地剜了一眼。

屏风对面隐隐传来杯盏碰击声,宋瑜往那处看了看,不由自主地担心起霍川来。

他是碰不得酒的,最多两杯便神志不清,宋瑜领教过不止一回。她想过去劝说,但又知这不合礼数,只好用手支着下颌苦恼地蹙起眉头。

父亲和五叔最为嗜酒,两人凑在一块定会喝得昏天暗地,今天他们少不了要拉霍川作陪。他那点酒量,哪够那两人折腾的?

宋瑜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今日霍川与宋郇初见,根本推拒不得,尚未开席他便被灌了两杯绍兴酒。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面前杯盏很快又被斟满,身旁宋邺兴致高涨:“来,成淮,今日你要好好陪我喝几杯!”

饭桌上不胜酒力,说出去简直奇耻大辱。况且是岳丈相邀,他更没有理由拒绝。

宋邺举着杯子在他跟前,霍川在杯沿下微一碰,一饮而尽。

对面是宋琛满脸鄙夷,这酒量也着实太差了点……他夹了几颗花生米送入口中,偏头朝身后仆从低语两句,对方应是退开。

不多时那仆从就转到女眷这桌,借着添茶的工夫同宋瑜说了句话,并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宋瑜手下动作微顿,就知道不该放任他不管,否则一会儿真出了什么事,受罪的还是霍川。

待那仆从悄然离去,宋瑜焦虑不宁地坐在原处,捂着肚子朝龚夫人耳语。

龚夫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三妹确定?”

宋瑜戚戚颔首,配上一张煞白的小脸确实可信。龚夫人旋即松口:“快去收拾,叫个丫鬟陪着。”

宋瑜得以离席,缓慢地踱出内室。

在场的诸位都是女人,大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掩唇没有询问。宋瑜出来正堂,倚靠着廊柱垂着眼眸,对一旁丫鬟道:“等一等。”

另一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兴致正浓。

仆从上前对宋邺道:“三小姐身子不适,提前回去了。”

宋邺闻言放下茶盏,拧起眉头担心地道:“可否请了郎中?”

仆从又道:“听闻小姐并无大碍,此刻已经回重山院歇息去了。”

他话音将落,另一边霍川便撑着圆桌起身,他唤来陈管事领路,同众人请辞:“我去看一看三妹,失礼之处,请岳丈见谅。”

新婚的小两口,如何腻歪都不为过。宋邺很是通情达理,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去吧,若是三妹病得严重,就赶快让人去请郎中。”

霍川颔首道是,缓步走出正堂。

他喝得不少,此刻脚步有些虚乏,头脑沉甸甸地难受,被外头凉风一吹清醒不少。

宋瑜就在不远处的廊庑下,见他出来弯目一笑,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总算出来了,我还当你醉倒在里面了呢。”

霍川没有放松,她身体不适,他不敢再压着她,只好勉强稳着脚步:“你身子可好些了?”

宋瑜诚实地摇一摇头:“我没事,方才是骗他们的。”

拿自己的身体随意玩笑,霍川蹙眉很是不满。他走了两步,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才恍然顿悟,她是为了替自己解围,才特意说谎的。

思及此,霍川抵住她的额头,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脸颊畔:“三妹。”

宋瑜走得很吃力,她哪里扛得动他的重量,几乎都要被他压垮了。奈何重山院还有很远,她不得不咬牙坚持:“嗯?”

霍川静了许久,才低声呢喃:“我很高兴……”

宋瑜脚步一滞,偏头恰好迎上他双眸,两人之间挨得极近,睫毛扫在脸上痒痒的,带着些许酥麻。她偏头故意问:“为什么?”

他估计是醉得严重,搁在平常他决计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宋瑜弯了弯嘴角,一时间十分想逗弄他。原来他神志不清的时候这样可爱,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简直跟白天判若两人。

霍川一边往前移动一边继续道:“你能为我着想,我很高兴……我大抵,是真离不开你了……”

宋瑜嘴角的弧度越发嚣张,她偏要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末了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重山院近在眼前,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穹隆,声音绵软:“那你求求我,我就不离开。”

好半晌霍川没出声,她低头看去,他下颌紧紧绷着,分明还有意识,只是不想开口罢了。

果真不能希冀太多,霍川哪怕是醉了,也骄傲得很,宋瑜不满地瘪瘪嘴,将他送回屋中。

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人,这个时候话总是特别多。宋瑜给他擦拭着额头细汗,丫鬟在煮醒酒汤,稍后便送来。

宋瑜以往怎么没发觉,他不设防备时这样好欺负呢?她特意贴在他唇边偷听他说话,可惜他嘴里念叨的不过是些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她学着霍川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说,当时为何非要娶我?”

这是宋瑜心里头一直困惑的事,若不是那次意外,两人原本根本没有交集,更没说过几回话,他何故就非自己不可?宋瑜好几次想问出口,碍于惧怕他威严,每回都又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霍川神情恍惚,又勾起了她的小心思,这才脱口而出。

霍川抬手覆在额上,眉头蹙起不大舒服,却还是听话地如实相告:“你胆小怕事,很好掌控……”

起初宋瑜没听清,低下头去便听到这么八个字,顿时不满地噘起嘴。这叫什么答案?他在养宠物不成?

她不依不饶又问:“现在呢,你又为什么非我不可?”

霍川只觉得头顶有一只嘈杂的雀鸟,想赶走它却无能为力。蒙眬中仿佛听到宋瑜的声音,她问了什么?霍川思量许久,缓缓吐出几个字。

宋瑜脸色蓦地通红,惊慌失措地离开床头,捧着烧红的脸颊愣愣看着他。

恰好丫鬟端着醒酒汤进屋,险些被她撞上。

“姑娘当心!”

宋瑜退开半步,从丫鬟手里接过青釉瓷碗,回到床边喂他喝下醒酒汤。霍川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下,宋瑜禁不住分神细细地端详他模样,连自己看呆了都不自知。

酒醒之后,霍川概不承认自己说过那样的话。他神色淡淡无波无澜地道:“三妹听错了。”

宋瑜故意哼一声:“我绝对没听错!”

她一字一句地将霍川的话复述了遍,对于“你胆小怕事,很好掌控”,霍川没否认,事实确实如此。然而宋瑜说完下一句,他就抬手将她捞到跟前,贴在她耳边愉悦地笑了笑:“你真的听错了,我还说了另外一句。”

在宋瑜怔忡之际,他又启唇道:“是我爱你,三妹,你没听到吗?”

宋瑜登时就忘记反应,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失去力气。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此刻被他清清楚楚地重复一遍,她心跳如擂鼓。

她眨了眨眼:“听到了……”

真个笨死了,霍川挫败地弹了弹她的眉心,对她没辙。

姨母家距离陇州有七八天的行程,他们一家人在后日傍晚才堪堪赶到。

宋瑜到堂屋迎接时,人已经到齐,下方端坐的妇人便是她的姨母。她穿着红色竖领斜襟琵琶秀长衫,四合如意云纹给她平添了几分端庄大气。她见到宋瑜很是亲切,欢喜地握着她双手感慨:“许久未见,三妹越发地漂亮了。”

宋瑜腼腆一笑:“姨母也一点没变,瞧着还是那么年轻。”

她最会说话,难怪讨长辈喜欢。龚氏身旁坐着的便是她姨父,他身宽体胖,很是富态,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宋瑜携着霍川一一见礼,引见霍川给他们认识后才落座。

宋瑜对面坐着的是个脸蛋红红的姑娘,她微垂着头,偶然接触到宋瑜的目光,就会慌忙移开视线。少顷她又缓慢地转过头来,糯糯唤了声阿姐。

她比宋瑜小两个月,穿着樱色牡丹芙蓉罗裙,更显得娇俏可人。

宋瑜以前没什么机会同她接触,只记得她叫林霜,是姨母家唯一的姑娘。

起初宋瑜还纳罕,最近没甚节日,姨母为何千里迢迢地赶到陇州来?听两家长辈谈话,她才隐约摸出点头绪来。

原来姨母此次前来是为林霜的婚事,对方便是谢家公子,谢昌。

两家前些日子闹得极僵,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谢家更不敢再向宋家提亲。然而龚夫人是真的很满意谢昌,何况,谢昌对宋邺的病情又极为上心,三不五时地送来些良药补品,后来,龚夫人又得知老郎中是由他引见的,对他的怒意顿时消弭。

听闻他尚未定亲,连说几门亲事都不满意,她也猜想到谢家当初退亲或许另有隐情。谢昌这么好的孩子万不能耽误,想起妹妹家的姑娘至今待字闺中,她忍不住为两人牵线搭桥。

摸清来龙去脉,宋瑜悄悄抬头打量对面姑娘,她想必也知道其中缘由,因此才将头深深地低着不肯抬起,两个小拳头紧紧地捏着放在膝上。

龚夫人借着去山上进香的工夫,让两人见了一面。说来这也是龚夫人用心良苦,平日养在深闺的姑娘,哪有机会接触旁人,说出去败坏名声。

宋瑜对大隆寺有很深的阴影,她跟霍川便是在那里认识的,听到消息后她连连摇头:“母亲同姨母去吧,我在家中留着。”

她下意识地逃避那处,总觉得此行会有些不顺利。

林霜就坐在她的对面,不经意与她对上眼神,心虚地匆匆错开。她才来一天,何曾做过亏心事,怎的就怯懦成这样?

龚夫人对宋瑜此言有些不满:“你出嫁前我曾在菩萨面前上香许愿,希望你万事顺利,如今理应去还愿才是。你若是不去,如何说得过去?”

姨母也跟着劝说,说她一人留在府中没甚意思,倒不如外出散心。谈话间的意思是,似乎宋琛也去。也是,他这么爱凑热闹,一定不会放过。

宋瑜没办法只得应下,不过,她回去后还要再同霍川商议一下,不知他是否愿意前往。

宋瑜怀揣心事同姨母告辞,她正走在廊下胡思乱想,就听见身后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她回头对上一双焦虑双眸,林霜在她几步开外猛地停住,欲言又止。

宋瑜偏头道:“你有话同我说?”

母亲尚在屋内同姨母谈话,她贸然闯了出来,必定是有要事。宋瑜便带她到院中的一处凉亭坐下,单手支着下颌眼巴巴地瞅着她:“你要同我说何事?”

林霜跟了她一路,只字不语。闻声抬手挡住红透的脸颊,水汪汪的眸子里全是窘迫拘谨,她声音很轻柔:“阿姐想必知道……我这次来所为何事……”

有丫鬟在场她说不出话,宋瑜便将薄罗澹衫支开,命她二人去拿些茶点来。反正天色还早,日头尚未西斜,坐在此处乘凉未尝不可。

宋瑜诚恳地点点头,仰着头看人委实好累,她忙招呼她坐下:“自然知道,母亲早同我说过。”

林霜捏着面前茶杯,急切地看向宋瑜,有些语无伦次:“你不觉得别扭吗……毕竟你,你和……”她说到一半自己已先低下头去,她紧咬着下唇,余下的话说不出口。

见她一副要哭的模样,宋瑜反而慌张起来,她立刻掏出绢帕递到她跟前:“为何我会觉得别扭?我同谢公子是定过亲,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此刻我已经嫁给霍川,同谢昌再没有任何瓜葛。他要娶妻生子,是天经地义之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林霜默默地接过绣鸳鸯戏水的锦帕,拭了拭眼角泪珠:“不、不是这样,是我的问题……我生怕你生气,觉得我横刀夺爱……”

宋瑜忍俊不禁,险些捂着肚子笑倒在一旁。

哪来的横刀夺爱一说?别说她对谢昌没有男女之情,就算有他们也再无可能。林霜是嫁去谢家,她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嫡妻。林霜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因为我不爱谢昌,我也没有嫁给他,你嫁了他当然不算是横刀夺爱。”宋瑜水眸湿漉漉的,嘴角弯起的模样分外好看,她如实相告。

林霜攥着袖缘,她声音不稳:“可是谢公子喜欢你。我先前见过他一面,他眼里只有你。”

宋瑜怔怔,不知从何作答。

她如何不知道谢昌的情意,然而喜欢又能如何?她以前给不了他什么,如今更不能给他什么。两人之间只能拉开距离,直到再无瓜葛。

林霜鼓起勇气,语出惊人:“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这么说……因为、因为我想要嫁给谢公子。”

说着,她蓦地站了起来:“阿姐不要怪我。”

烈日在她头顶,照着她柔和的面庞,连细小的绒发都看得清楚。今日之前她留给宋瑜的印象还是胆小怯懦,如今仿佛是勇往直前的将士,瞬间英武伟岸。

宋瑜捧着双颊,定定地将她看着,直到看得她越来越没底气,脸颊慢慢红透。

林霜转过身去道:“我、我是否太过于自以为是……若是日后被谢家拒婚,阿姐就当我没说过这番话……”

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宋瑜仿佛才认识她一般,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缓步走出凉亭,回到自己的重山院。

宋瑜本以为霍川对上山进香这类事情没有兴致,未料想他竟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宋瑜大为不解,还当自己听错了:“那地方好没意思,上山下山都不方便,你为何要去?”

他偏头若有所思地道:“你不是要去?”

宋瑜被堵得哑口无言,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了。她起身退居一旁,忽而想起一事:“彼时你也在大隆寺中,你有何事要上香许愿吗?”

霍川揉了揉眉心,这些天总休息得不好,颇为头疼:“为我母亲祈福,愿她在天上安稳。”

宋瑜始知提到了他的伤心事,抿着唇不再开口,转而想起花园的事,她兴致盎然地把林霜的话转述霍川:“我一直以为他们没有交集,想不到林霜竟对谢昌……”

话音未落,便被霍川握着小臂带到怀中,脸颊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宋瑜困惑地眨了眨眼,莫非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霍川的大掌落在她头顶,他嗓音低沉:“那是他们的事,同你无关。”

他对不关心的人,从来都是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置身事外。这并不见得不好,可以让他省去许多麻烦,可惜宋瑜不大赞成他的说法:“怎么与我无关呢?林霜是我表妹,我应当为她着想才是。”

半晌,身边人没再说一句话,她抬眸看去,霍川已然合目睡去。

宋瑜无奈地用小拳头捶了捶他的胸膛,愤愤不平地道:“说不过我就装睡!”

霍川猛地握住她的手,嘴角隐隐有几分笑意,拇指细细摩挲着她滑腻的手背:“嗯,说不过。”

尽管这张脸宋瑜已经看过无数遍,但仍旧会被他诱惑。他比宋瑜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五官精雕细刻,没有一处瑕疵。宋瑜往上挪了挪,埋首在他颈窝,闷闷出声:“不公平,我能看得见你,你却看不见我。”

她以前不在乎霍川眼睛是否能够康复,此刻她却那么希望他能复明,心里偷偷想着他看到自己后的反应。会不会惊讶?万一他喜欢清秀一些的姑娘怎么办?

胡思乱想之时,她猝不及防被霍川压在身下,两人额头相抵,他慵懒的声音就在她头顶:“陈管事已经带回来消息,那位老郎中愿意为我诊治。从陇州过去只要五天,我们可以过去一趟,若真有痊愈的可能,便先将眼睛治好了再回永安。”

宋瑜眼睛骤然明亮,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霍川的眼睫毛,凝视着他幽深无光的瞳仁:“好,待林霜的事情定下后我们就回去。”她顿了顿又不大确定地问,“你同庐阳侯说过吗?侯府的事情耽搁了怎么办?”

霍川眼睫轻颤,她的小手碰得他心痒难耐:“已经命人知会过了,这点你无需费心。”

那就再好不过,宋瑜原本就是个懒散性子,如今霍川事事为她打点好,她再乐意不过。宋瑜如何不清楚,自己能有这样清闲的日子,大半是他的缘故,是以对他的依赖又多了一层。霍川说过不必道谢,那就换另一种方式。她头一回攀上霍川的肩颈,敛眸小心翼翼地附上一吻,盖因头一回主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以轻咬了下他的下唇:“我想让你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