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贺千岁

沿途风和日丽,霍川和宋瑜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永安城。

三伏天日头剧烈,地面上水汽都被蒸干了似的,路上热气蒸腾而上,让人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树上蝉鸣不断,这种天气,人只要稍微一动便是一身的水。客栈里不能洗澡,好不容易挨到回府,两人还要先去跟庐阳侯和陆夫人见礼。

两人大抵早已等候他们多时,陆氏表情很是不悦,严厉地看了宋瑜一眼。

宋瑜心里苦,车辇速度又不是他们能掌控的,这点事情何至于此?她浑身黏腻难受,没有说话的心情,好在都是霍川同庐阳侯谈话。他现在是侯府世子,身份不同往昔,日后偌大的侯府都由他一人掌控。

宋瑜心思倦怠,不知神游到了哪里了。这么说她就是未来侯府夫人了?思及此,宋瑜看一眼前头正襟危坐的陆氏,她才不要变作那个样子。

丫鬟送来清茶,饶是她口渴难耐,也不能一饮而尽,必须捺着性子细品。宋瑜敛眸小口慢饮,一边喝一边听霍川和他父亲谈话,两人似乎在谈太后寿宴一事。下月初八距离今日还有十来日,送礼一事不能马虎,需得好好商议。

另外除了封霍川为世子外,更是将霍川的生母唐氏写入族谱之内,如今,她已经是正正经经地成为侯府中人。这总算了却霍川一桩心事,唐氏生前受了诸多苦难,这是她应得的。正因为如此,陆氏才摆脸色给他们看吧?也是,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愤怒难平。

彼时唐氏是身份低下的商家女,又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她要拿捏她可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的事情。如今人死了好几年,儿子忽然为其平反,并且还代替自己嫡长子成为侯府世子,她多年的苦心经营成为泡影,于她而言,这委实是个打击。

陆氏当年对待唐氏的手段,霍川仍旧记忆犹新,他的母亲身上时常带伤,无论手脚,甚至肩胛腰侧,无一处能幸免。尽管唐氏隐瞒得很好,但总有暴露的时候,霍川得知后愤怒非常,不顾一切地寻找陆氏评理。人他是见到了,却是被几个仆从按在地上,十来岁的孩子被人拳打脚踢,已经是家常便饭。

这并算不得什么,母子两人住在偏僻院落,厨房时常忘记送饭菜过来,即便有也是隔夜饭菜。

难得有新鲜饭菜,还是用碎肉和着苋菜捏成的丸子……包括他刚失明时,送来的饭菜大都不干不净,从此霍川再不吃这类食物,如同他不吃菌类一般。

这个侯府腌臜手段很多,难怪他厌恶至此,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断不会再涉足一步。强行将宋瑜留在此处,对她而言确实有些残忍。她什么都不知道,心思单纯,若是他不能保护好她,她很可能尸骨无存,于是霍川对她越发上心。

其实宋瑜说傻也并不太傻,比如,她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再不会重复。何况她不算懦弱,又一直跟在龚夫人身边耳濡目染着,该果决时也可以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不留情面。至于霍川,他算是个例外吧,她从未遇到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无从应付,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掌控,最终成了他的娘子,当然,还有一个宋瑜不太愿意正视的原因,那就是在最初相识的时候,霍川就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不过,宋瑜性子里娇怯柔和总要更多一些,只消不触到她底线,凡事都好商量。譬如林霜那晚所作所为,她是真让宋瑜生气了,宋瑜才会至今都没原谅她。再譬如先前的谭绮兰,她心思歹毒,宋瑜亦不打算对她手下留情。听闻她如今声名狼藉,根本没人愿意上门求亲,时至今日婚事依然没有着落。

不过一分神的工夫,对面两人已经说完。她恭送二老离去,又领着霍川回忘机庭。

“皇上为何特意指明见你?”她牵引着霍川,一路缓缓穿过廊庑,走下石阶,又转进去一道月亮门,“我可以去吗?”

从方才开始宋瑜便在琢磨这个问题,印象中霍川跟皇室从未有过交集,此举难保不让人多想。再加上霍川身份尴尬,若是那些皇孙贵胄借机欺负他怎么办?他眼睛又不好使,没人在旁边帮着怎么行?

霍川脚步停顿,边走边说:“听闻可以携带家眷,届时陆氏和太夫人都会去,你身为侯门新妇理应一并前往。”

宋瑜这才放心,她步伐轻快走入院内,一改方才的郁郁寡欢。

灰兔子被人从车辇上抱了回来,此刻它正跟糖雪球窝在一处。几乎半个月不见,糖雪球长大了不少,它险些不认识宋瑜,伸着小小的爪子便要抓她。宋瑜跟它玩了一会儿终于又熟了,它发出尖细的喵呜声,惹人怜爱。

宋瑜蹲在地上认真地为两只介绍对方,并叮嘱一猫一兔好好相处,这才放心地让它们玩耍。

奈何糯米团子生得比糖雪球粗壮,稍不留神便将糖雪球压在身下。糖雪球那么小一点,被它压着连影子都看不见,宋瑜气坏了,指着它教训了一通。

跟个兔子也能较真,霍川不由得嗤笑出声,耳边满是宋瑜义正词严的警告与命令。

回程路上因时间紧急,他们一路鲜少停歇,总算提前抵达永安城。因此一行人在路上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霍川尚且如此疲惫,宋瑜更是疲惫不堪,难为她还有心情在那儿逗弄小动物。

霍川平躺在床榻上,想到几日后的特殊日子,心情颇有些沉重。恍惚间他听到屏风后头传来哗哗水声,幽幽暗香,在室内沉浮飘荡,萦绕不绝。他本以为是梦中光景,不多时身边床榻陷下去一块,那香味更加明显了一些,清香雅致的气息,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他翻身将宋瑜揽入怀中,霍川埋首她墨发中低语道:“洗澡了?”

不愧是水为肚肠,花为玉肌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娇得不像话。她因为怕热只穿了单薄青衫,这更方便霍川触碰,霍川手下一片光滑湿润,让人禁不住心驰神往。

宋瑜嫌弃地将他推远一些,动了动挺翘的小鼻子:“你身上臭烘烘的,不要碰我。”

两人都好些天没洗澡,对于这方面宋瑜有轻微洁癖,执著得很,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她这么说霍川倒不乐意了,冷着脸紧握她纤细腰肢:“当真不能碰?”

宋瑜固执己见,瘪瘪嘴委屈地控诉:“你身上好脏。”

当晚宋瑜便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霍川着着实实将她碰了一遍,从内到外。直到后来宋瑜招架不住,低泣求饶,为白日说过的话后悔不迭。

偏偏他一边动一边坚持问道:“三妹,我哪里脏?”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贴着她的耳畔质问。

宋瑜被他折腾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别过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霍川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宋瑜忍不住摇了摇头哀求:“好脏,哪里都脏……我才洗的澡,你不要这样……”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姑娘,这种时候还提洗澡的事情,是存心要惹他不痛快。霍川看不到她哭泣的模样,只能低头吻去她脸上泪珠。有时他会碰到她的鼻子,便会轻咬一口下去,然后,他能听到她闷闷的声音。

近几日霍川很有几分奇怪,宋瑜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凝着一张脸难以捉摸。他时常面无表情地静坐,神情肃穆,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例如此时,霍川仿佛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到来,兀自按捏两下眉心,闭目假寐。

宋瑜不解地端着一盘荔枝坐在绣墩上,边剥皮边偷偷打量他模样。白嫩多汁的果肉脱壳而出,宋瑜送到他嘴边:“你吃荔枝吗?”

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竟然张了张嘴,宋瑜顺势将荔枝送入他口中。霍川咀嚼两下,吐出一枚果核儿,然后问道:“今日几号?”

宋瑜歪头思索片刻:“五月二十八。”

距离太后寿宴还有十天,宋瑜以为他是担心入宫一事,才会如此心神恍惚。转念一想又不尽然,霍川何曾为这些事浪费过心神?她不是不想问他,只是他浑身散发着拒绝靠近的气息,宋瑜可不想自讨没趣。

未料想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霍川已然坦白:“下月初一是我母亲忌日,三妹可愿意陪我前去祭拜?”

宋瑜剥荔枝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眸对上霍川漆黑瞳仁,眨巴了两下道:“好。”

霍川的母亲,宋瑜从未见过她是何模样,想来她应当是个极其温婉柔和的人。宋瑜免不了抱有几分好奇,然而又不住地为其伤悲。她在美好的年华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非陇州城里的一面之缘,她应当活得更久更好。

唐氏过世后陆氏下令将她葬在极其偏远的山里,草草办了后事。霍川长大后才将坟墓修葺一新,只是坟冢不能轻易挪动,仍旧在那座山上。

即使是夏天,偏僻的山区也显出几分清冷萧瑟,宋瑜跟着霍川去的时候,远远地便瞧见唐氏的墓前立着一人。

高大的身影,因年纪的缘故稍微佝偻,可相比同龄人他的身姿仍旧挺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碑上名字,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宋瑜看不到的是,他的眼里泛着血丝,这让这个看似硬朗康健的男人憔悴了许多,这人正是庐阳侯。

庐阳侯蹲下身一点点摩挲碑上名字,心中无限悔痛。当年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人凌辱,待到他醒悟时为时已晚,她撒手人寰,留给他无尽思念。

宋瑜驻足不前,怔怔地望着前方身影。霍川察觉她反常,蹙眉仔细聆听,他的脸色陡然阴沉。

往年他来得比此时稍晚,所以他一直不知霍元荣也会到来。薄唇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的心情无法言说。母亲生前他不懂得如何珍惜,死后再来又有何用,他的母亲是怀着悔恨离去的,这点永远不能改变。

他缓步前行,宋瑜连忙给他引路。

两人一路走到霍元荣身后,他似有察觉,低头拿衣袖沾了沾眼睛,这才回身看来:“三娘也来了。”他勉强平定心绪,但仍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宋瑜低头颔首,此时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唯有不着痕迹地扯了扯霍川袖子道:“我陪夫君来看母亲……”

霍元荣点了点头,禁不住朝霍川看去一眼,然而霍川面色沉郁,一语不发。

霍元荣收回目光,略有落寞:“我先回去,你们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这地方太偏远,难得才有人来。”说罢他举步便走,形容萧索。

未免外人打扰,仆从留在远处,没有同他们一道前来。这山上荒芜,百姓鲜少前往,更不会有劫匪一类,怎么看都像是个被人遗弃的荒山,此时,空旷的半山腰仅剩下他们两人。

自打霍元荣走后,霍川便一言不发。火盆里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燃烧的灰烬扑面而来,落在他的睫羽上。

宋瑜跪在地上,同霍川一道叩首。这是她头一回拜见霍川的母亲,她一直思量该说些什么才好,然而尚未开口,便被霍川提了起来。

“走了。”霍川淡淡地道。

宋瑜满脸疑惑,回眸看墓上碑文,那应当是当年还没失明的霍川逐字逐句刻上去的,碑文笔画凌厉,让人可以想见他当时绝望的心情。

他们前后才来了不到半刻钟,此刻回去是否太过于草率?

宋瑜频频回头,孤零零的山上就立着这么一座墓,瞧着着实过于冷清。

府里的马车就在不远处等候,两人乘上车辇打道回府。一路上霍川始终没有开口,宋瑜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直回到忘机庭内室,他握着宋瑜的手带入怀中:“三妹,我从未将他当作父亲。”他的嗓音低哑,透着一点疲惫。

宋瑜抬眸盯着室内丫鬟,以眼神示意她们离去。她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声不响,心中喟叹不已。她从一开始便知道霍川将这地方恨入了骨子里,想想这也实属情理之中。若换了她,她也必定如此。

旁的事情她都能猜到,唯一没料到庐阳侯对唐氏用情至深。起初她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把人放在心上,然而庐阳侯今天的举动,让她更加不能理解。既然深爱着,他当初为何会对霍川母子不闻不问?想必大半源于懦弱,宋瑜皱眉,替唐氏感到不值。

转眼便到初八,太后六十大寿,皇上在承明宫前设宴,朝中文武官员前来为太后祝寿。宋瑜既然要去,断然不能失了面子。从昨晚开始便精心准备,以百花煎汤香浴,她身上的气息越发雅致悠远沁人心扉。她即使不打扮也是艳压群芳的可人儿,如今一来,恐怕更会惹人觊觎。霍川知道后当即便冷声道:“你若再如此,明日就不必去了。”

宋瑜哪里肯依,在他怀里好一通撒娇才让他肯松口。

哪个姑娘家不愿意拾掇自己,她也不例外。虽然她口中答应霍川一切从简,但是仍旧一早便起来,坐在双凤铜镜前修眉绾发。此刻,她淡扫蛾眉,唇瓣一点殷如桃花,娇面更胜芙蓉,嫣然一笑,当真是绝色无双。

宋瑜梳着翻荷髻,头戴猫眼翡翠镀金杏花簪,娇颜如玉,美得摄人心魄。樱色苏绣梅花对襟衫罩在身上,绣金白纱裙曳地,窈窕身姿袅娜翩跹,当之无愧的陇州美人。

薄罗偷偷看一眼在一旁等候的霍川,附在宋瑜耳边小声道:“若是公子见到您这样,必定不愿意带您出门。”

宋瑜敲了敲她的脑门,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就你话多!”

时候差不多,是该出门。听下人说庐阳侯夫妇和太夫人也已准备完毕,她也不能让长辈等候,就由丫鬟扶着牵裙迈过门槛,她边走边说:“别忘了我准备的东西。”

她指的是一个花梨木浮雕方盒,里头是宋瑜送给太后的寿礼。庐阳侯有所准备,她小一辈自然也不能落下,虽然一家人一份足矣,但这是宋瑜一番心意。她精心准备了半个月调制而成的香料,煎香汤沐浴,能使人精神焕发,气血十足。用的时间长了更使皮肤嫩滑,抗除皱纹,是太后这个年纪最适当的用品。

两人在侯府门前等候片刻,太夫人同庐阳侯夫妇一并前来,一家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上车,前往宫中。

宋瑜到了车上才知道紧张,她从未去过深宫内院,自然害怕。偏头见霍川神色怡然全无焦灼模样,不由得教她佩服。

车辇一路缓缓前行,宋瑜正百无聊赖地托腮出神,忽听霍川低声:“三妹,下回你若再打扮成这副模样,日后都不必出门了。”

宋瑜大惊,不可思议地回望他,一句“你怎么知道”险些脱口而出。

他理应看不见才是,宋瑜的动作也十分谨慎小心,避免惊动他,哪知饶是如此仍旧被他察觉。霍川脸色不大好,握着她小臂带到跟前,抬手欲拭去她脸上脂粉。奈何宫廷转眼便到,弄花了她的脸更加不好收拾,只得作罢。

大清早起来她便没有停歇,霍川听觉比旁人敏锐,是以薄罗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还说一切从简?这个小骗子。

宋瑜掩唇的手慢慢放下,她不服气地狡辩:“可是我本来就好看,不打扮也好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多会强词夺理的姑娘,霍川硬生生给她气笑,俯身凑近她唇瓣,狠狠地吻了一口。

承明殿前搭着戏台子,桌椅席位已经安排好,宫女内侍往来穿梭,均规矩有礼。

已有不少朝中重臣到场,另外还有几位王爷皇子,相熟的便站在一旁谈笑风生,不太熟悉的,也会借机跟朝中权贵攀谈示好。其中不乏熟悉面孔,端王和少傅高祁谦也在,而且端王身旁站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侍卫统领许盛。

庐阳侯在前同几位王爷皇子一一见礼,侧身将霍川介绍给众人:“这是犬子霍成淮,诸位应当头一回见到他,他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说罢他又替霍川介绍在场众人,除了端王之外,其他几位王爷名号绕口,宋瑜听得头晕脑涨,根本记不住。

其中一个王爷年纪瞧着比庐阳侯还大,他目光落在陆夫人身后的宋瑜身上,慈目一笑:“这位是菁菁?几年不见,越发亭亭玉立了。”

一句话将众人目光全引到宋瑜身上,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是以从一开始便勉力减少存在感,饶是如此仍旧被人察觉。她低头敛眸,正欲出声解释,霍川已然为她开口:“王爷误会了,这是内子宋瑜,菁菁今日身子不便没能前来。”

说是身体不适,其实霍菁菁跟段怀清出去了,为此陆夫人险些被气死。她本欲趁此机会让霍菁菁在朝中勋贵面前露露脸,或许能寻到一门合适夫婿。哪知那丫头不争气,风头全被宋瑜抢了去。但看看眼前的状况,她转念又松一口气。好在菁菁没来,否则她根本比不过宋瑜容貌。

话音刚落,几人恍然大悟:“听闻前些日子侯府大喜,想来便是此事。”

说着,众人纷纷道喜,说是改日送上贺礼。原本事情至此就算揭过去,偏偏一位穿宝蓝织金衣袍的皇子开口:“都说世子娶了陇州第一美人,姿容无双,夫人何不抬头示人?”

说话的正是六王杨勤,他生性桀骜,骄纵难驯。是卫皇后的小儿子,平日里被宠得没边儿,没人敢管教,才养成如今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这番话委实有些唐突,宋瑜不悦地凝眉,这人好生无礼。静了片刻,霍川沉声道:“内子性怯,请六王见谅。”

有了台阶下,宋瑜低头行礼,声音拿捏得软糯绵软:“请六王见谅。”好似她真个是怕极了。

姑娘家怕羞是常有的事,何况她才嫁人不久,根本不值得计较。六王没再出声,直到前面尖细嗓音高唤圣上至,众人立时噤声,转身前去恭候圣驾。

杨勤举步前往,离开时往宋瑜方向睇去一眼,恰巧对上她一双潋滟妙目,在八角灯笼的映照下璀璨明亮,熠熠生辉。

饶是她低着头,仍旧能看出容貌不俗。身段袅娜,身上香味十分独特,不知用的是哪家的香料。如今她因为要为霍川引路而微微抬起头来,周遭顿时黯淡无光。那双眼睛中的惊慌一闪而过,旋即她抿了下唇似是不悦,顿时又添加了不少生动。

宋瑜哪里想六王会忽然回头,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双目,不由得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躲闪开。脑海里留下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教人心头难安。

皇家齐聚一堂,圣上比想象中要和善得多,笑起来慈眉善目。不过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威仪,举手投足的尊贵气息,也足够教人心生敬畏。相较之下卫皇后不苟言笑,目不斜视,总让人觉得,她不大容易相与。

今日主角是圣上的嫡母陈太后,她虽有六十,但瞧着精神很好。笑时眼角褶子给她添了几分慈祥,韵味十足,想来她年轻时必定是艳冠群芳的美人。王爷皇子分别上前贺寿呈献寿礼,送上祝词。六王杨勤很会说话,将陈太后哄得眉开眼笑,一看便知他平时很得长辈宠爱。

皇子王爷献完贺礼,才轮到庐阳侯上前,为了此次寿宴,他特地去昆仑山请来一尊南极仙翁玉雕,贺太后千岁无疆。陈太后让宫婢收下,目光一转就落到后头一对新人身上:“这便是庐阳侯世子了?听闻前不久才大婚,哀家这儿也为你们准备了一份贺礼。”说着,她便让宫女去取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