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惊魂夜

稳婆看了看众人,转身就要进屋,太夫人猛地站起,神情肃穆地道:“少夫人和孩子都得保住!”

她素来心平气和,跟下人说话都温言细语的,鲜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说完,她见稳婆还愣愣地杵在原地,连忙着急地催促:“你还不快进去帮忙?”

太夫人说完仍旧放不下心,她由丫鬟搀扶着走进内室。她年长有经验,府中的好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出生的,这种时候她或许能帮得上忙。走到门口时,太夫人又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看陆氏道:“宋瑜这孩子我瞧着欢喜,你若是不情愿,日后便由我看着她。”

陆氏面上一窒,指甲紧紧嵌入掌心。

太夫人发话,无人敢有二话。室内一干稳婆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势必保住小世子和少夫人。可原本胎位不正已是大麻烦,此刻早产,宋瑜和孩子就更加危险。

床榻上的人早已昏迷,宋瑜只觉得置身黑暗中,四周雾茫茫一片,没有尽头,没有光亮。她浑身疼得不得了,仿佛天塌下来压在了她身上,全身的骨头被碾得粉碎,腹部像被针扎一般地疼。

眼皮子似有千斤重,耳边不时传来呼唤声,吵吵嚷嚷的,全是陌生的声音。她艰难睁了睁眼,蒙眬间只能看见面前模糊人影。太夫人坐在床头给她鼓劲儿,其余全是她不认识的面孔。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她没看见想见的那人……宋瑜失望地闭上了眼,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她都这么疼了,为何他还不回来。

对霍川的点滴思念越积越多,最终汇聚成思念。思念转化为怨恨,在她心头膨胀腐烂,将她整个人吞噬。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不要他了,再也不等了。

稳婆不住在耳边鼓励她使劲儿,帮着她调整呼吸,可是她使不上半点力气……宋瑜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这样了?

脑海中画面一转,她记起了自己昏倒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陆氏素来冷漠,可宋瑜没想到她会将自己害到如此地步……放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捏紧,宋瑜下颌绷得僵硬,下唇被咬出细细血珠,她多么不甘心,多么不想让陆氏称心如意。

她按着稳婆的嘱咐,将所有力气都留在肚子上……她不知抓着谁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指甲掐入对方手臂肉中,却没听见对方叫唤一声。宋瑜的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珠,泪水蒙眬了视线,她想哭出声,可哭声却细如猫叫。

身子好像在天地间沉沉浮浮,周围的景物虚无缥缈,她毫无立足之地。宋瑜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她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脑海中的景象光怪陆离扭曲变幻。她再也撑不住了,浑浑噩噩地合上双目。

忘机庭上下所有人忙碌一天一宿,直到第二天旭日初升,才听稳婆欢喜地唤了一声。

“生了,是个男娃娃!”

少顷,只听室内传来微弱的哭声,那声音不大高,却足以让所有人松一口气。孩子不足月便降生,身子自然虚弱,需要人好生照看。积郁在正室的霾雾终于散去,然而稳婆下一句话,却让众人心头一凛:“少夫人昏迷不醒,此胎将她全部精力耗尽,此刻她身子虚弱得紧……得有人谨慎看顾。”

霍菁菁不住地往内室探头探脑,恨不得立时冲进去查看情况:“那我二嫂何时会醒转?”

稳婆言辞闪烁,在霍菁菁的再三逼问下,她才老老实实道:“这个老奴亦说不清楚……少夫人几乎去了半条命,能不能醒,还是问题……”

这一句话说得众人顿时僵住,连带着陈琴音,都是一副悲恸的表情。

她们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头一宿,不停地为宋瑜祈祷,期望母子平安,就是怕发生这种意外。昨晚那等心惊胆战的场景,至今都让人心有余悸,众人心里都知道,宋瑜若能逃过此劫,便是她福大命大。

内室恢复了平静,丫鬟将满室的狼藉收拾干净,只留下贴身伺候的澹衫照顾宋瑜。外头的人都回去歇息了,唯有霍菁菁不愿意离去,她轻轻地踏在毛毯上,站在床榻几步开外的地方端详着宋瑜面容。

虽已天气转暖,内室的门窗紧闭,屋里仍旧燃着火炉,熏得室内暖意融融。床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人,她被剧痛折腾了一整夜,此刻总算觉得好受一些。这会儿她眉目舒展,面容恬静,可惜脸色苍白好似雪间白梅,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了无生机。

霍菁菁低唤一声阿瑜,却无人应答。她心里头满是愧疚,昨日母亲那一句话,教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好。母亲素来不待见宋瑜,这点她隐约知晓,但她又不解原因……若真如母亲所说,今日只保住了孩子,那宋瑜怎么办?

陆氏所言让她惭愧,所以她才眼巴巴地在这儿守着她,希望她平安无事。可是此刻她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器娃娃,不会动,也再不会醒来。

霍菁菁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她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丫鬟劝她回去休息,毕竟一夜没有休息,身子必然扛不住。霍菁菁本欲摇头,但她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还不如让宋瑜清静清静。末了,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忘机庭,目眶有隐隐泪光闪烁。

春雨绵绵,编织成细密的网,笼罩在忘机庭上。春雨拂落一地玉蕊花瓣,风骤起,挟着潮湿的泥土芬芳扑入鼻息,满园春色掩映在阴雨蒙蒙之中,一如人沉寂的心情。臂上掐痕淡去许多,澹衫合起伞骨立于檐下,静静望着外头雨景,待回过神时,双目已然湿润。

宋瑜仍旧不见醒,无论灌喂多少参品补药,她都不曾有任何反应。小世子身体有些虚弱,但还算健康,宋瑜没醒的这段时间,都是太夫人在照顾孩子,孩子很可爱,太夫人对他更是宝贝得很。

郎中来看过,道宋瑜是气虚哀恸所致,她积郁在心,又面临早产,身体大伤,恐怕一年半载休养不好。问及何时会醒,他却含含糊糊说不出所以然,看这情况,或许三两天,或许一直醒不来。

澹衫抬袖揩去眼角泪花,她吸了吸鼻子步入室内。薄罗正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铜盂,看模样是才给宋瑜擦拭过身子。

宋瑜才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小脸蛋苍白得不像话,跟前几日的红润天差地别。

两人默默地服侍着宋瑜,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谁都没说一句话。桌上摆着才煎好的汤药,澹衫一勺勺喂宋瑜喝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拭去嘴角的药汁。宋瑜陷入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乖得很,喂她吃药她便吃药,喂她粥羹她亦不抗拒,可饶是如此她仍旧消瘦得很快,单薄的身子笼罩在白底粉花的衫中,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人儿。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捧着碗行将起身,外头传来慌乱匆忙的脚步声。不多时薄罗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眼底的惊喜掩饰不住:“前头传来话,说世子回来了!”

余音袅袅,缠绕在内室上空。大抵是等得过了头,澹衫反而毫无欣喜之色,只是深深地错愕与怨恨,她一个丫鬟尚且如此,姑娘又该如何?

澹衫携着薄罗匆匆走出室外,一路上听她将前头仆人说的话娓娓道来。

原来世子此次回来得突然,毫无预兆,也从未知会过任何人,连庐阳侯都措手不及。此刻他在前面和庐阳侯说话,少顷便会回到忘机庭来,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满是期盼:“咱们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

一定要讨回来,一定不能让姑娘白受委屈。

出乎她们意料的早,松竹梅影壁后头走出一人,那人正是霍川。同半年前相比,他身穿穿着玄青绣金云纹长袍,足蹬皂靴,端的是风流倜傥俊美非凡,他眉宇之间隐有几分迫切和疲惫。他身后跟着明朗,两人风尘仆仆,急匆匆地朝院内走来,见霍川走到眼前,两人连忙行礼,可薄罗的心里泛起了疑惑,此刻的霍川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

霍川在门前停住,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袖筒中的手掌微微收紧,几乎不等薄罗两人开口,他已然举步前往内室。

外头薄罗与澹衫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明朗尚且纳闷她们为何不到跟前伺候,反而各个面如死灰,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他兴冲冲地跟二人报喜:“世子的……”

可那两人看也没看他就转身回到了屋里。

床榻上静静卧着一个小人,三千青丝垂压在身后,衬得她身量越发娇小。

霍川瞳眸深处映上她的身影,暗光流转,他一步步走近,不错眼地看着她,带着些自己都不察觉的紧张,他屏息凝神,缓缓靠近床榻。那是他的三妹,他常常在脑海勾勒她的画像,想象着她是何等的模样。眼睛,鼻子,唇瓣……无论如何,一定是他最欢喜的一张脸。

掀开重重帷幔,终于露出里头小小的杏仁脸……肤白胜雪,纤长睫毛倦倦地垂落在眼睑上,秀挺的鼻子,花瓣般的樱唇,尖细的下颌,精致的五官,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哪怕睡着了,她都美到了极致。霍川抬手抚上她的唇瓣,一遍遍地摩挲,是他在黑暗中描绘了千百遍的模样……

满腔满心的情愫破茧而出,化作蝴蝶振翅飞出胸膛,几乎将他整个掩埋。霍川俯身,忍不住同她耳鬓厮磨:“三妹……”

他唤了好几遍,然而床榻上的人仍旧毫无反应。她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唇瓣不见血色,根本不是睡着的模样,霍川这才反应过来她的不对劲,他将她细细打量一遍……身躯赫然僵住了,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她小腹上,那里本该有他们七个月大的孩子,如今却是平坦。

室内气氛骤然低沉,仿似酝酿着一张疾风骤雨。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虽然很轻,但常年靠听觉辨别事物的霍川还是轻易就察觉到了。他松开宋瑜纤弱无骨的小手,替她掖上锦被,偏头往身侧看去,他的声音冷冽,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寒潭:“怎么回事?”

他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视线牢牢定在来人身上。深不可测的乌瞳里掩藏着怒意,使人不寒而栗。

饶是听明朗解释过,薄罗这会儿依旧忍不住颤抖。她哆哆嗦嗦地放下山药薏米粥,躬身立于一旁,话未出口,人已哽咽:“姑娘已经昏迷好些天了,郎中说,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霍川放在床沿的手青筋暴起,脸色阴沉。

薄罗拭了拭脸上泪痕,这么些天她已经快哭瞎了双眼,她一边哭诉,一边将事情娓娓道来。

从宋瑜为何会早产,到胎位不正性命难保都说了出来。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静得让人不安,薄罗稳了稳情绪,最终将陆氏那句“保住孩子”说了出来。说完后,她忽然觉得从脚下泛起一股冷意。她噤声朝霍川看去,只见他眉宇低压,表情阴冷至极,仿佛周身萦绕着重重霾气。

“郎中说姑娘气血大伤,此刻身子虚得很……需得好好静养,即便醒了,也得调养一年半载才能好……”她拭了拭眼角,怜惜地朝床榻上看去一眼,“若不是太夫人相救,恐怕姑娘……”

她有句话一直没敢说出口,宋瑜等了您许久,痛苦时喊的都是您的名字,彼时您在哪儿?

可是看霍川这副狂怒的模样,给她十个胆子她也说不出这句。

她正欲上前喂宋瑜吃粥,霍川收敛起浑身戾气对她道:“你出去。”

薄罗不敢有二话,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薏米粥熬成糊状,不必嚼便能咽下去,最适合宋瑜现在的情况。面对她时,霍川总会有无限柔情,他抚弄着她精巧的耳垂,凝视她娇花般精致的面容:“三妹,睡了这么多天,该醒醒了。”

床上人儿毫无动静,了无生气的模样让人恐惧,霍川多怕她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来。脑海中一旦闪过这个念头,霍川便难以抑制心中的怒气,他觉得自己的心尖仿佛被钝器缓缓割裂,疼得他不能呼吸。这是他的三妹,他没能好好保护她,让她吃了这样的苦头,只要她醒来,怨他恨他都无妨,他只要她醒来。

霍川一勺勺喂她吃粥,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脸,不舍得漏看半分。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被她攫住。这一晚薏米粥,宋瑜能咽下去的并不多,霍川便耐心地为她揩去嘴角水渍,好不容易一碗粥见了底,他情不自禁地俯身衔住她粉白唇瓣,一遍遍辗转摩挲,呼吸之间全是她的幽幽淡香。她一直都是灵巧慧黠的,难得有如此安静躺在身下的时候,霍川抵着她额头轻声道:“你不是在等我回来?如今我回来了,你为何睡着?”

她闭着双目,扇子似的睫毛静静垂着,紧闭的眼睑遮住了眼里光华,此刻,她安静得不像话。

霍川眸中锋芒一闪而过,他来回摩挲宋瑜花瓣般的唇瓣,嗓音里透着凌厉之气:“三妹,你今日受的,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他起身走向室外,外头候着一干婢仆,因没有吩咐,不敢到内室伺候。他们没照顾好宋瑜,害得她出了这种事,自然各个惴惴不安。要知道世子的手段一向是果决狠戾毫不留情的,如果他要惩治他们,他们这些下人根本招架不住。

以前双目失明时,霍川就已经教人畏惧得紧。如今的他面色深沉,走起路来从容不迫,全身上下透着凛冽的气息。同面对宋瑜时全然不同,此刻,他面若凝霜,毫无表情地走到众人跟前。

不必他说话,底下人便呼啦啦跪了几排:“请世子息怒,婢子愿意受罚……”

他敛眸看向下人:“少夫人出事时,是谁在跟前伺候?”

底下声音停滞片刻,有个丫鬟缓缓出声:“是、是婢子和霞衣姐……”

今日霞衣不当值,此时她应当在后罩房歇息。霍川收回目光,往门口行去:“你们不加防范失职无用,让夫人出事,如今各杖责二十,之后自行离开侯府。”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道,“院内其余人就在门口跪着,少夫人何时醒来,你们何时再起来。”

明朗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余下一干婢仆一时间不知所措,回过神后也只能各自认罚。

霍川又另外找来两个丫鬟两名婆子近身伺候宋瑜,这几个是太夫人身旁的人,对她们,霍川还算放心。

得知霍川回来,可谓有人欢喜有人忧。相比于庐阳侯的喜悦,陆氏一直惴惴不安。

此次他和四王立了大功,圣上龙心大悦,给了四王不少赏赐,霍川也是风光无限。何况这几日朝中波谲云诡。圣上卧榻在床,对于朝中事务有心无力,自从四王回来后,便将大部分政务交给他处理,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太子之位,若无意外便落在四王头上,重臣官宦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届时最得信任的,自然是与他最亲近的几人。

而且,这几天太医也终于查出了圣上患病的缘由,圣上喝的茶中含有一味药,时间长了那味药能使人心肺衰竭死于无形。那茶正是六王供奉的雀舌,圣上得知后大发雷霆,当即下令将他拿下,关押在牢狱之中等候审讯。

不久的将来,江山便要易主,未来的大越必定是四王杨复的天下。

饶是陆氏这种妇人,也懂得揣摩时势,更何况朝中圆滑的官员。自从回朝之后,四王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一时之间朝中大臣捧四王如天上明月,而他身边的霍川,自然也有不少人来巴结。

难怪庐阳侯一路上合不拢嘴,从正堂回来便一直笑眯眯地说:“有出息,有出息。”

陆氏坐在他身边不置一词,表情称不上好看,更多的是不甘。多年前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孩子,如今一跃而起,成为人中龙凤,连带着他的母亲也沾光,她心中积郁难平,握着茶杯的手不断收紧。

前头家仆来传话,道是建安候邀请霍元荣到府上一趟,霍元荣闻言整了整衣裳,临行前想起一事转身交代:“前阵子成淮媳妇一事我听母亲说了,你对唐氏的怨恨不必发泄到她身上,如今唐氏人早已没了,你再气都是徒劳。成淮媳妇为何会早产,你心里头清楚,此事我不好追究……不过如今成淮回来,他应当不会轻易罢休。他现在是四王身边红人,连我都未必劝得动他。如果他要对你做出何事,你便自求多福吧。”

陆氏眸中闪过不可思议,旋即她又讥讽道:“我名义上是他的母亲,他无凭无据,能拿我如何?”

庐阳侯转头看向她,岁月在她脸上凿下痕迹,留下浅淡细纹。这个同他纠缠了半生的女人,为人刻薄刁蛮,尖酸任性,正因为如此年轻时他才分外厌恶她,只钟爱温软柔和的唐氏,可惜是他无能,没能保住心中爱人。

如今时过境迁,她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依旧自以为是肆意妄为。霍元荣双手负在身后,举步朝外走:“当年你无凭无据,不照样将他母子折磨得没有退路?”

一报终有一报偿,陆氏心中本来就不安,此时她更是僵住,直勾勾地盯着他决然离开的背影。

少顷,陆氏又跌坐回八仙椅中,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云纹扶手,指甲死死地抠着花梨木,她的表情因愤怒变得狰狞。底下丫鬟都不敢靠近,可不多时有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来到门口,躬身行礼道:“夫人,世子来了……”

她话音未落,一双皁皮靴已经迈过门槛,霍川缓缓走入她的视线。方才他没去正堂,直接回的忘机庭,是以陆氏尚未见过他。

陆氏抬头,接触到一双黝黑深邃的双眸,顿时浑身僵硬,她双目圆睁仿佛见鬼了似的。

霍川不必人搀扶,更无需拐杖,一步步走到正室中央,平静无澜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她。他没有落座,只是坦然地立于陆氏跟前:“夫人大抵没想过,我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当年霍川的眼睛找了很多人医治却从未见效,这同她当年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而她深信霍川的眼睛这辈子都好不了,是以才有恃无恐。未料想他一趟远行,非但立下大功,还治好了双目,这教她更加不能接受。

陆氏强自稳了稳情绪,深吸一口气,嘴角勾出个平静弧度:“这话好笑,你眼睛好不好,同我有何干系?”言罢她眉头一紧,话语更加严厉,“放肆,有你这样同长辈说话的?”

若说以前,霍川压下心头怨恨,或许会对她恭敬一些。可眼下他却连伪装都不需要。不怒自威的架势让人望而生畏,霍川薄唇微微一动,语气中的讥诮不加掩饰:“夫人竟敢自诩是长辈,我可从未见过,将自己儿媳推入险境的长辈。”

霍川说罢神色一凛,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鸷的冷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氏道:“所幸宋瑜无事,若她出了意外,夫人如今便不是在此安坐着。”

陆氏眉心一跳,强自镇定地问:“你这话何意,莫非你还敢对我怎样?”

左右已经撕破脸来,他们之间有好大一笔账等着来清。霍川坐于椅中冷声讥诮道:“苏州府贪污案一事,结果尚在处理中,其中牵连朝中大小官员数十名。若我没记错的话,陆侍郎在职这几年毫无建树又不善言辞,圣上对其态度不喜,若是我将他的名字顺口一提,结果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