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八的“传”说(一)

从安科·莫波克到车尔姆的道路地势很高,土质灰白,连绵蜿蜒。三十余里的山路,坑坑洼洼,到处是半埋在地里的大块岩石。这条路绕山而行,时而插进满是橙子树的碧绿清凉的山谷,时而从吱嘎作响的绳桥跨过藤蔓密布的峡谷。沿路行来,真是风景如画。

“风景如画”——对灵思风(幽冥大学魔法专业学士[肄业])来说,这是个新词儿。自从离开烧成焦炭的安科-莫波克,他学会了不少新词儿。“巧夺天工”也是其中之一。他用心观察,看到底什么样的景致会让双花使用“风景如画”这个词。灵思风最后断定,“风景如画”,意思就是地势陡峭得吓人。而双花用来形容沿途村落的“巧夺天工”,估计专指疫病蔓延、房屋摇摇欲坠的景象。

双花是第一位来碟形世界的观光客。“观光客”,灵思风想,一定指的是“脑子不大灵光的客”。

他们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空气中百里香的味道袭人,蜜蜂嗡嗡营营。灵思风心里还想着几天前的经历。虽然这个外国小矮子是个大神经病,但为人却很大方,比自己在城里认识的那些人安全多了。

灵思风挺喜欢他。讨厌他是不可能的,那简直跟踢一条小乖狗一样。

眼下,双花对魔法原理及实践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样看来,我觉得,魔法似乎……没什么用处……”他说,“我以前还以为,巫师只需要记住一个简单的咒语,就行了。真没想到要花这么大的背诵功夫。”

灵思风闷闷不乐地表示同意。他尽量向双花解释说,魔法的运用一度确实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长老”们把魔法驯服了。他们迫使魔法遵循“现实守恒定律”,以及其他规则。守恒定律规定:目标与达成目标所耗的时力成正比,无论达成目标时所采取的手段是什么。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比如想变出一杯酒的幻象,就比较容易,因为只需要对光线进行一些细微的改变就行。然而,若想单靠意念力把实实在在的一杯酒托起几尺高,巫师就需要花几个小时做准备,否则,他的脑子就有可能在杠杆作用下从耳朵眼儿里挤出来。

灵思风还补充道,目前偶尔还是能够发现一些仍然处于不受束缚的原始状态的古老魔法,懂行的人知道怎么识别——它能在时空结晶体中呈现八重结构。比如,第八元素这种金属,还有第八气体,都会辐射出多得吓人的原始魔力。

“总而言之,巫师界的现状很让人沮丧。”他总结了一句。

“让人沮丧?”

灵思风屁股离开鞍子,朝双花的行李箱子看去。这箱子正迈着小腿儿,慢慢溜达着,偶尔冲蝴蝶拍拍盖子。他叹了口气。

“灵思风觉得他应该有能力骑闪电!”双花脖子上挂着画画儿匣子,正站在匣子门口欣赏景色的那个画画儿的小鬼儿道。它遵照主人的要求画了一上午“风景如画”和“巧夺天工”,现在被特准休息一下,出来抽口烟。

“我说的是驾驭,不是‘骑’!”灵思风反驳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我不知道,我想不出合适的词。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更有秩序些才对!”

“那是天方夜谭了。”双花说。

“我知道。麻烦就麻烦在这儿。”灵思风又叹了一口气。纯粹逻辑,受逻辑控制的宇宙,数字的和谐——所有这些,听上去都像模像样,挺不错的。可现实情况却是,这个碟形世界被一只大乌龟背着随处走,天上的神仙成天就知道跑到无神论者的家里砸人家的窗户。

一阵微弱的响声传来,大小有如路边迷迭香丛里的蜜蜂振翅。这声音很怪,颇有骨头质感,仿佛骷髅碰撞,或是骰子摇动。灵思风向四周张望,附近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这声音让他有点儿提心吊胆。

接着,一阵和风拂过,渐渐吹来,却让人一阵心悸。风吹过,这世界没怎么大变,但也发生了几处有趣的小变化。

比如说,这会儿,一个五米高的巨怪堵住道路,正在发怒。

当然,巨怪无论什么时候都在发怒。不过它此时的情绪特别恶劣,因为有人用搬运术把它从三千多里之外的拉莫洛克山老窝瞬间移动到这里来了,离边缘地又近了一千码的距离。于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它的体内温度升高到了危险的程度。巨怪露出獠牙,开始进攻。

“多么奇特的生物!”双花赞叹道,“这东西危险吗?”

“只对人危险!”灵思风大喊。他拔剑出鞘,奋臂一投,结果离巨怪差了八丈远。剑一头扎进路边的石楠丛。

剑砸中了藏在石楠丛里的一块石头——“藏”?留心观察的人会发现,“藏”得未免太巧妙了:刚才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剑仿佛鲤鱼打挺一般,一个反弹,深深扎进巨怪灰乎乎的后脖梗子。

这畜牲呼噜呼噜哼起来,一掌过来,双花骑的马肋下立即挂了彩。马儿嘶鸣,冲向路边的大树。巨怪转过身来,伸手去抓灵思风。

就在这时,巨怪极其缓慢的神经系统传来讯息,告诉它它该死了。它一时间很惊诧,随后才晃晃悠悠倒下,碎成砂砾(巨怪是矽土质的生命形式,一断气,身体立即变成石头)。“啊哟……”灵思风心里暗叫,他的马害怕地连连后退,靠两条腿直立退到路边,灵思风拼命抓紧。马儿嘶鸣着,朝树林飞奔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这里又只剩蜜蜂嗡嗡营营和蝴蝶偶尔振翅的声音。还有种声音,在这大白天里,很是奇怪。

那声音听上去像在掷骰子。

“灵思风?”

一长排一长排的大树把双花的声音传来传去,最终没人听到,还给了他自己。他坐了下来,开始思考。

首先。他迷路了。这确实很麻烦,但也不至于让他过分担心。这树林看上去很有意思,里面也许会有精灵或者地精,也可能两样都有。他好几次觉得自己绝对看见了一些怪模怪样的小青脸儿,从树枝子里探出来,盯着自己看。双花早就想见见精灵。

实际上,他最想看见的是火龙,不过能见着精灵或者一只真正的妖精也不错。

他的行李箱子也不见了,这倒很棘手。开始下雨了。他在潮湿的石头上坐着,不舒服地来回挪动。他努力往好的方面想。比如刚刚,他的马一路狂奔,冲进一片树丛,惊了一头母熊和一窝熊崽子,可还没等它们反咬,马已经跑远了。随后又踩到一群熟睡的狼身上,可马一路狂奔下去,把它们愤怒的咆哮抛在脑后。但无论如何,天色渐渐暗下去,双花觉得还是不要在户外久留为妙。没准儿会有……他绞尽脑汁,回忆树林里一般会提供什么样的住宿设施……没准儿真有姜饼屋子之类的东西呢?这块石头真是太不舒服了。

双花低头看看,突然注意到上面刻着奇异的花纹。

花纹看上去像是蜘蛛,要不就是乌贼?苔藓、地衣把花纹弄得模模糊糊,却没有遮挡住下面刻着的符文。双花发现自己读得懂,上面写着:旅行者,贝尔·杉哈洛斯庙欢迎你,位于中轴向一千步处。双花感到很奇怪。他完全明白这信息的意思,但那些符文字母他一个也不认识。仿佛这信息的含意直接飞进他的脑子里,完全用不着经过双眼解读。

他站起来,把已经服服帖帖的马从一棵小树上解下来。他不知道中轴向是哪个方向,不过树丛间似乎有一条前人踏出的小径。这个贝尔·杉哈洛斯似乎时刻准备帮助旅行者。无论如何,不去杉哈洛斯就只有等着喂狼。

双花点点头,做出了决定。

有必要交待一下,几个小时之后,两三匹狼一路闻着双花的味儿,寻到了这片空地上。绿眼睛发现了石头上刻着的八条腿儿的东西——也许是蜘蛛,也许是八爪鱼,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怪异的东西。反正,狼一见这图腾,立即改了主意,觉得自己还没饿到那个份儿上。

三里以外,一个蹩脚巫师双手抓着树枝,挂在一棵山毛榉树上。

这是五分钟集体活动所导致的后果。首先,一头愤怒的母熊蹿出树丛,一掌掏了马的喉咙。灵思风躲过了这场凶杀,跑进一片空地,又被一群激怒的狼围了起来。他在幽冥大学的导师对他的悬浮术完全不抱希望,但若是看见这会儿他爬树的速度,准会惊叹不已——几乎没碰着树干就蹿上去了。

上了树,接下来该对付蛇了。

碧绿色的大蛇,以爬虫类特有的耐心一圈一圈盘上树枝。灵思风思索着这蛇有毒没毒,随后不由得责骂自己:哪儿还用得着想,不毒才怪。

“你老咧个嘴笑什么笑?”他冲蹲在另一根树枝上的身影问。

我憋不住。死神说。你能不能行行好松开手?我可没工夫等你一天。

“我有工夫!”灵思风反抗地说。

树底下的狼群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这位盘中餐自言自语。

不会疼的。死神说。如果话音也有重量,死神一句话,就能像锚一样顿住一条船。

灵思风的胳膊剧痛无比。他冲那个秃鹰似的半透明身影怒喝起来。

“不会疼?”他说,“让狼大卸八块,不会疼?”

他注意到,离自己这根又细又脆的树枝几尺以外,横着另一根树枝。要是能够得着的话……

他往前一悠,使劲伸出一只胳膊。

树枝弯了,但还没有断,只不过委屈地呻吟了一声,扭动起来。

灵思风发觉自己挂在一溜树皮的末端,树皮渐渐撕离树枝,越坠越长。他看着身下,发现自己恰好能落在最大的一匹狼身上,心底不由泛出一种凄凉的满足感。

树皮渐渐剥落,越来越长,他也随着慢慢下降。树上的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然而逐渐剥落的树皮突然没了动静。灵思风暗自庆幸,谁知,往上一看,却发现了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树上挂着一个他所见过的最大的马蜂窝,正好拦在树皮上。

他紧紧闭上眼睛。

刚才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头巨怪?他问自己,至于碰上狼啊熊啊之类,倒跟我平时的运气一致。可怎么会碰上巨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嗒。也许是一根树杈断了,然而这声音却仅仅存在于灵思风的脑子里。嗒,嗒。还有一阵和风拂过,却没有晃动一片树叶。

树皮往下剥落,马蜂窝从树上扯了下来,飞过巫师的头顶。他眼看着它垂直下落,越来越小,掉进一圈正往上探着的狼鼻子中间。

狼圈猛地聚拢。

随即猛地散开。

狼群嗷嗷哀鸣,奔跑躲避被惹怒的蜂群,嗥叫声响彻树林。灵思风虚弱地笑了笑。

灵思风的胳膊肘撞上了一个东西。是树干。那一条树皮已经把他带到了树枝的底部,旁边再没有别的树枝了。树干光溜溜的,找不到任何可供他攀爬的把手。

没有把手,却有手。两只手从他身后长满青苔的树皮里面伸出来:纤细的手,新叶般嫩绿。接着便能看见匀称的手臂,手臂之后钻出一个树精,抓紧惊讶的巫师。树精的力量极大,能将树根扎进岩石。这股力量将他收进树里。坚实的树皮云雾一般分开,然后像钳子一般合上。

死神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他盯着自己头骨旁边快乐地盘旋着的一群小飞虫,打了个响指。虫子从半空坠落。然而,这跟他原来的打算不大一样。

空眼爱奥把他的一堆筹码朝桌上一推,飘浮在屋子里的眼睛充满怒气,他大步走了出去。几个小仙偷偷笑了。人家奥夫勒丢了那么厉害的一只巨怪,至少还保持了(按照爬虫类的标准)良好风度。

圣夫人目前惟一的对手挪了挪椅子,坐在她对面。

“大人。”她毕恭毕敬地说。

“夫人。”他回礼。两人目光相遇。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神。据说他在另一“可能境”中遭遇了一些神秘而不幸的事故,之后才来到碟形世界。神灵仍然有权改变自己的外在形象,哪怕当着别的神灵的面。碟形世界的命运之神目前的样子是一名和善的中年男子,华发初现,梳得寸丝不乱。如果他出现在少女家的后门,见了他的样子,她会马上端给他一杯淡啤酒;和善的年轻人见到他这样的面容,会主动扶他跨过台阶。当然,除了他的双眼……

没有任何神仙能够改变自己眼睛的形与神。命运之神的双眼是这样的:乍一看,无非是一般的黑瞳孔。再仔细看时——到这时,想不看已经太迟了——这双瞳孔只是两个黑洞,洞里是那样深的虚无:望着它们的人会感到自己被无情地吸进这两潭永夜和骇人的、在沉沉夜色中旋转的星星……

圣夫人礼貌地咳了一声,把二十一枚白色筹码放到桌上。从袍子里,她又拿出另外一枚,银光闪闪,晶莹剔透,比一般的筹码大一倍。众神很看重真正的英雄,其灵魂的兑换率比常人高得多。

命运之神抬了抬眉毛。

“不能作弊,夫人。”他说。

“谁能骗得过命运?”她反问。他耸了耸肩膀。

“没人能。可是人人都想这么干。”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一直在偷偷帮我扫清前面的对手。”

“确实。这样的话,决胜局才更有意思,夫人。那么现在……”

他把手伸进棋子匣,掏出一个棋子,一脸得意地放在棋盘上。围观的神仙们齐声长出一口气。圣夫人一时间也吃了一惊。

这东西丑陋到了极点。刀工含糊,仿佛雕刻它的工匠都害怕自己将要塑造出的这个东西,雕的时候犹豫不决,双手颤抖。一眼看去,这东西身上到处是触手和吸盘。圣夫人还发现了许多尖尖的嘴,还有一只巨眼。

“我还以为这东西在创时之初就已经死绝了呢。”她说。

“或许咱们那位管死人的朋友不愿意靠近它。”命运之神笑了。他觉得乐在其中。

“那东西绝对不可能留下后代!”

“事无绝对。”命运言简意赅地说。他把骰子舀进那个别致的骰盒里去,抬眼看着她。

“除非,”他又说,“你想认输……”

她摇摇头。

“开始吧。”她说。

“你跟我下同样的注?”

“开始吧!”

过去,灵思风知道树里面都有什么:木头、汁液,也许还有松鼠。树里面不可能有宫殿。

然而——他坐着的垫子可比木头软多了;身旁木头杯里盛的酒,比树汁儿好喝多了;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比松鼠……完全没法儿比,除非身上长点儿毛也算共同点。少女抱膝坐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房间又高又宽敞,光线呈柔和的淡黄色,但灵思风找不到光源在哪里。穿过虬结的拱门还可以看见其他房间,还有一架像是巨大的楼梯似的东西。然而从外边看时,这只是一棵普通的树。

这个少女是绿色的——很肉感的绿色。灵思风对这一点相当肯定,因为她除了脖子上的颈环以外什么都没有穿。她的长发有点苔藓的风韵。她的双眼没有瞳孔,只是通体发着萤绿的光芒。

灵思风真恨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没好好听人类学的课。

她一直没有说话。除了把沙发椅指给他看,拿出酒来请他喝,自始至终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偶尔揉揉胳膊上一道深深的划痕。

灵思风立刻想起来,树精和她的树是相通的,树的伤,就是她的伤……

“真对不起,”他赶紧说,“这是意外。我的意思是,狼,还有……”

“所以你就爬上了我的树,然后我救了你。”树精的语气很平和,“你很幸运。你那个朋友,他也还好吗?”

“朋友?”

“矮个子,带着魔法箱子。”树精说。

“哦,他呀。”灵思风含糊地说,“是的,希望他还好吧。”

“他需要你的帮助。”

“他一直都需要。他也上了树吗?”

“他去了贝尔·杉哈洛斯庙。”

灵思风一口酒没咽下去,猛呛起来。听见这个庙名,他的耳朵都想爬进脑袋躲起来。食魂者!不等他克制,脑中的回忆汹涌而来。曾经,当他在幽冥大学学习魔法实践的时候,为了打一场赌,他溜进了图书馆主楼旁边的一间小屋。这间小屋的墙壁上挂满了起保护作用的铅质五角星,从不允许任何人在屋里停留超过四分钟零三十二秒——这个数字是两百多年小心测试的成果……

那本书被链子锁在第八元素的台座上,位于刻满符文的地板正中,目的既是防止偷盗,也为防止它自己跑掉——因为它是“八”开书,书里满是魔法,连书本自己也隐隐有了智力。他惴惴不安地打开那本书,结果一个咒语从破损的书页中蹦出来,藏进他脑子里某个幽暗的角落。大家都知道这个咒语是八大魔咒之一,可要是他不把它念出来,谁也搞不清到底是哪一句,连灵思风自己也不知道。然而有时候,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鬼鬼祟祟,躲在他的“自我”之后,等候时机……

贝尔·杉哈洛斯的雕像就放在那本“八”开书的前方。他不是恶魔。因为就算是恶魔,至少也总有点活气儿。如果恶与善是硬币的两面,那么,这个贝尔·杉哈洛斯就像是这枚硬币在急速翻转。

“食魂者。他的命数在七与九之间,是两个四的和。”灵思风引用着书上的句子,恐惧已经麻木了他的脑子。“哦,不……那座庙在哪儿?”

“往中轴向走,在树林中心附近。”树精说,“那里很冷。”

“谁傻到要去拜贝尔……拜他?我的意思是,魔鬼倒是要去拜他的,可他是食魂……”

“还是……有些好处的。曾经住在这里的部族有些特别的信仰。”

“那他们就没出什么事吗?”

“我说过,他们‘曾经’住在这里。”树精站起身来,伸出手,“来吧,我叫德鲁丽。跟我来,看看你朋友的命运如何。很有意思的。”

“我还是不明白……”灵思风说。

树精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她问。

像马路一样宽的楼梯顺着大树盘旋而上,每一层都通向宽大的房间。到处都亮着那种看不到光源的黄光。四周还有一种声响——灵思风集中注意力,想辨认出这声音——仿佛远逝的风雷,或是遥远的瀑布。

“这是树声。”树精简单地说。

“树在干什么?”

“生活。”

“我刚刚还琢磨来着。我是说,咱们现在真的是在树里面吗?是不是把我缩小了?从外边看,这树细得我都能合抱过来。”

“它是很细。”

“呃……可我现在在它里面?”

“你是在它里面。”

“呃……”灵思风说。

德鲁丽笑了。

“我能看穿你的心,不够格的巫师!我是个树精啊。你明白吗?你漫不经心地用‘树’这个词贬低了这种存在,而它其实是一个四维空间里的近似体,真正的实体则是整个多维空间……哦,不,我看你不明白。你没拿魔杖,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个真正的巫师。”

“大火把我的魔杖毁了。”灵思风马上撒了个谎。